晨鼓未歇,太和殿里的气氛便已不对。
不是真刀真枪那种紧,而是那种酸风先起、阴火后烧的紧。
沈砚一进殿,便瞧见御史台那几位平日最爱拿祖宗规矩给人上坟的言官,今日站得格外整齐。一个个官袍抻得笔直,神情肃得像是昨夜集体梦见了大宁龙脉被谁掘了祖坟。
他心里一乐,脚步却没停。
来了。
绝石山一炸,世家若不跳脚,反倒不正常。
只是他原以为,这帮人会接着从“工部规制”“兵部擅权”“地方扰民”这些路数上发难,没想到一上来就换了神仙赛道。
这倒有点意思。
老皇帝今日坐在御座上,神色比前两日更沉。北边风紧,朝里风也紧,他这个皇帝这些天几乎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唱礼毕,例行几道奏对之后,御史台右佥都御史便第一个出班。
“陛下,臣有本奏!”
声音又高又直,像生怕外头听不见。
老皇帝眼皮微抬。
“讲。”
那御史立刻捧笏,满脸忧国忧民,先不提绝石山,也不提水泥,只先把调子抬得极高。
“臣闻国朝立世,首重礼法,次安社稷。天有天象,地有地脉,山川河岳皆系国运。自太祖立朝以来,凡大兴土木、开山动土,皆要敬告天地,循礼而行,不敢有半分悖逆!”
这开场白一出,殿中不少文官神情就先正了几分。
沈砚站在班列里,垂着眼,差点没笑出声。
铺垫这么长,显然不是冲石头去的。
果然,那御史话锋陡转,声音也跟着拔高。
“然而沈砚身为朝廷命官,竟胆大包天,私用雷火妖法,于京郊悍然崩毁名山,震裂地脉,惊扰龙气!”
“此等邪术,非但有违圣朝礼制,更有伤国本根基。若今日不严惩,明日天下效尤,人人皆可借妖法毁山裂地,我大宁社稷何安!”
一声“妖法”落地,殿中顿时起了低低的骚动。
来了。
沈砚微微抬眼,正好看见郑元嵩老神在在地站在文官前列,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副“你总不能拿火药去和龙气辩是非”的从容,几乎都写在眉毛上了。
而御史台那帮人显然是有备而来。
那边话音刚落,另一名言官立刻出列接上。
“陛下,臣附议!”
“绝石山虽为废山,然山川有灵,地脉有序。沈砚以不知名邪物引发天雷之响,火光冲天,山崩地裂,方圆惊惧。此非工术,乃妖术也!”
第三名言官更绝,直接把调门拉到了亡国高度。
“臣昨夜翻阅旧籍,见《山川异闻》中有言,凡雷火乱地者,多为妖人惑众,轻则惊民,重则动摇国祚。陛下,此风绝不可长!今日他能炸山,明日便敢炸陵,后日便敢以妖火惊宫阙!如此邪术若入军国,岂非亡国之兆!”
这几句一出来,殿中许多原本只想看热闹的官员,神色都微微变了。
大宁再重文不过,朝堂上一群人平日里信不信鬼神是一回事,可真把“龙气”“地脉”“国祚”这些词摆出来,又由御史台和郑元嵩这等人一起往上抬,便天然容易勾出许多文臣心里的那点忌讳。
尤其绝石山那一炸,声势实在太大。
山崩地裂,浓烟冲天,在这个时代,确实很容易被人往“妖异”上套。
沈砚心里清楚,这一手比骂他好大喜功还阴。
前头说他误了边防,他还能用新矿和水泥车队把人嘴堵上。
可现在世家不跟你讲料,不跟你讲工,不跟你讲路了。
他们改讲命数,讲礼制,讲皇朝龙气。
这玩意儿最烦人的地方就在于,许多时候它根本不求讲明白,只求把你拖进泥里。你越解释自己不是妖法,越像心虚;你若嗤之以鼻,便会立刻被扣上“不敬天地、不畏礼法”的帽子。
最要命的是,老皇帝再强,也终究是这个时代的皇帝。
他可以爱实学,可以重军国,但若满朝都开始拿“龙气国运”说事,这事便不只是沈砚一个人的锅,而会被做成一把随时能往皇帝自己身上递的刀。
郑元嵩此时才慢慢出班。
他没有像那些言官一样喊得激烈,语气甚至还很稳。
“陛下,臣以为,诸位御史虽言辞稍急,却并非全无道理。”
“沈砚所行之术,臣等此前从未见过。其声如雷,其势裂山,已远超寻常工匠技艺。若说是单纯开矿,未免骇人;若说可入军国,则更应慎之又慎。”
他说到这里,抬眼望向御座,字字都卡在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毕竟,此术若真不可控,一旦惊扰京畿,震动人心,别说北境未安,怕是京城先乱。”
“臣不敢妄言诛杀,只请陛下三思。”
好一个不敢妄言诛杀。
可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这种妖法要么禁,要么杀。
殿中一时间附议之声竟真的多了起来。
“郑大人所言有理!”
“军国重器当稳,不可沾染妖异之术!”“若真因此惊动地脉,谁担得起?”
“请陛下明察!”
兵部那边的人脸色都难看得厉害。
他们比谁都知道绝石山那一炸到底炸出了什么。
那不是妖法。
那是矿,是水泥,是边墙,是北境往后能多撑几分命的实打实手段。
可偏偏这帮酸儒不跟你聊边墙,只跟你聊龙气。
兵部尚书眉头紧皱,正欲出班,却被老皇帝抬手轻轻压了一下。
老皇帝没有立刻表态,只将目光缓缓落到沈砚身上。
整个太和殿,也随之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个最擅长在朝堂上把人骂得狗血淋头的户部员外郎,今日如何自辩。
不少人甚至已经在心里想好了。
沈砚要么会拿“此术有利边防”硬顶,要么会讥笑御史台装神弄鬼,再不然便是一通现代思维吊打封建迷信的大道理。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沈砚竟连半句口舌都没接。
他只是极平静地走出班列,拱手一礼。
“陛下。”
老皇帝看着他:“你可有话说?”
“有。”
沈砚抬头,语气稳得出奇,“臣不想与诸位大人争。”
此言一出,连郑元嵩都微微一怔。
不争?
这可不像沈砚。
就连萧云昭站在公主班列里,眼底都掠过一丝极淡的兴趣。
她原也想看看,这人今天会怎么在“妖法”这两个字上借力打力。可他居然直接说不争。
沈砚没有理会殿中那些各异的目光,继续说道:“因为争这个,没有意义。”
“臣今日若在殿上同诸位大人解释什么是雷火,什么是矿术,诸位未必听;臣若说此术可利边防,诸位只会说臣以妖术惑君;臣若嘲龙气之说,明日御史台怕是就能给臣再加一条不敬祖宗礼法的罪。”
这番话一落,几名言官脸色顿时一僵。
因为沈砚说得太准了。
他们心里还真就是这么打算的。
沈砚唇角微微一勾,继续道:“既如此,臣何必陪诸位绕嘴?”
“妖法也好,邪术也罢,终究不是靠嘴说清的。”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直直落到御座之上。
“臣请旨。”
“于御前、于兵部诸位将领面前,择一处皇家校场,当场再行一次真正的雷火实演。”
轰。
这一次,不是炸山的响。
是整座太和殿里,所有人心里都跟着一震。
再演一次?
还要在御前,在兵部将领面前?
郑元嵩眼神骤沉,几乎立刻便要开口阻止。
“陛下,不可——”
可沈砚比他更快。
“陛下,诸位大人说臣所用的是妖法,惊扰龙气,祸及国本。”
“臣偏要让他们亲眼看看,这东西若用对地方,惊扰的不是龙气。”
“惊扰的是蛮子的命。”
这最后一句,像刀一样斩进殿中。
兵部那边几名将领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们可不关心什么地脉龙气。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
这雷火,若不炸山,能不能炸人。
能不能炸北蛮。
能不能在边关真正变成刀。
老皇帝眼底也微微起了变化。
他当然知道,绝石山那一炸不只是开矿那么简单。那种声势,那种撕山裂石的威力,若只用来炸石头,未免太浪费了。
他先前没主动开口往军阵上点,是因为这事太大,且还没经过真正控制与演示。
如今沈砚自己提出来,反倒正中他的心思。
可郑元嵩和御史台那帮人却有些急了。
他们今天之所以一起发难,为的就是把“妖法”这顶帽子先死死扣上,逼皇帝忌惮,逼朝堂排斥,最好能直接让沈砚自己都不敢再碰那雷火之术。
可若真给他一个御前演示的机会……
以绝石山那一炸的声势,哪怕这东西再邪,只要能让兵部看见“杀敌”的可能,这“妖法”二字立刻就会从催命符变成护身符。
郑元嵩立刻出班,声音比方才更沉。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若那雷火当真不可控,在御前试演,岂非更是惊天之险?一旦有失,后果谁来承担?”
旁边立刻有言官接上。
“正是!妖法岂可再试!”
“昨日炸山已是大祸,今日若再于京畿校场动此邪物,岂不是火上浇油!”
“臣请陛下立刻封禁此术!”
沈砚听着这些话,心里反倒更稳了。
他们急了。
说明他们怕了。
怕这所谓“妖法”,一旦真让皇帝和兵部亲眼看见它在军阵上的价值,他们今天这一场迷信扣帽子的局,便会当场反噬到自己脸上。
他没有回头看郑元嵩,只朝御座再次一礼。
“陛下,臣敢请旨,便敢担责。”
“校场如何布置,距离如何划分,何处设障,何处观演,臣都愿先交兵部和禁军查验。”
“若诸位大人真怕它是妖法,那更该去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它到底是祸国的邪术,还是护国的利刃。”
“总不能只因它响得像雷,便先替北蛮把我们自己的刀封起来。”
这句话一出,兵部尚书终于再也坐不住了,直接出班。
“陛下,臣请附议!”
“臣以为,沈大人所言有理。”
“军国利器,最怕讳莫如深,也最怕凭空猜忌。既然朝中有人疑其妖异,不如让兵部与禁军一并查验,于御前实观。若真不可用,再禁不迟;若真可用——”
他说到这里,声音陡然重了几分。
“那便是大宁边防之幸。”
工部尚书也紧跟着出列。
“臣附议。”
“绝石山一炸,臣亲眼所见。臣不敢说全懂雷火之理,但臣敢说,那绝不是只用来惊民扰地的玩意儿。若真能为国所用,断不可因空口妖术之说便先行废掉。”
殿中风向,隐隐开始变了。
本来许多中立官员只是被“龙气”“地脉”这些词勾得心里发虚,可一听兵部和工部都站出来请验,反倒生出另一层心思。
是啊。
嘴上争龙气,终究争不出个结果。
可若真把那东西拉到御前,让皇帝和兵部亲眼看见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许多虚头巴脑的帽子,自然便没地方戴了。
郑元嵩自然也看出了这股微妙变化,心里一沉,正欲再往“御前危险”上做文章,老皇帝却终于开口了。
“够了。”
这一声不高,却立刻压住了满殿争声。
老皇帝目光先扫过御史台那群言官,眼神沉得很。
“你们说惊扰龙气,说动摇国本。”
“可朕只看见,他用这雷火开了矿,保住了水泥,保住了北境修防。”
“如今你们说它是妖法,要朕禁它,甚至杀人。”
“那朕也想知道——”
他缓缓靠在御座上,语气越发听不出喜怒。
“它到底是妖法,还是刀。”
说完,他目光直接落到沈砚身上。
“你既请演,朕便给你演的机会。”
殿中顿时一震。
“不过——”老皇帝声音微沉,“若你拿不出让朕信服的东西,那今日这些弹劾,你便自己接着。”
沈砚拱手,神色不变。
“臣遵旨。”
老皇帝又看向兵部尚书。
“兵部、禁军,挑最稳妥的校场,设隔线,严查布置。”
“朕要亲自看。”
“是!”兵部尚书立刻应下,声音都比方才重了几分。
郑元嵩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想阻,可到了这一步,再阻便显得太刻意。尤其皇帝已经把话说到这地步,谁再一味拿“妖法不可见”说事,反倒像是生怕这东西真被看出价值。
那几名言官也都一时失语。
他们原本想靠礼法和迷信先把沈砚拖死,结果这人连吵都不跟他们吵,直接把战场从嘴上拖到了校场上。
文人最怕什么?
最怕自己还在拿笔墨织网,对方却已经准备把刀搬出来,让所有人先看一眼刀口长什么样。
萧云昭站在公主班列中,眸底那点极淡的笑意终于轻轻浮了出来。
她就知道。
沈砚根本不会在“妖法”这两个字上陪他们打转。
跟这帮酸儒讲一百句“这不是妖法”,不如让他们亲眼看一次,什么叫蛮族骑兵该怕的东西。
萧明玥则微微垂眸,袖中的手也缓缓松开。
她知道,朝堂这一步过去,火药便不再只是井底暗洞里那几只见不得光的陶罐,也不再只是绝石山下一道惊雷。
它要往更高处走了。
而这一切,正是沈砚主动推上去的。
他没有等世家和御史台把“妖法”两个字越扣越死。
他直接请皇帝去看。
看完之后,是妖,是刀,自有定论。
老皇帝抬了抬手,示意此事到此为止。
“退朝后,兵部即刻筹备。”
“明日,不,越快越好。”
“朕不喜欢等。”
最后这一句,显然已经不仅仅是在说校场演示。
也是在说,他不喜欢这满朝人拿迷信和礼法做绳,试图把一件真正可能救国的东西先勒死在嘴上。
朝会到这里,名义上还未散,可真正的胜负已分出了一步。
御史台那几位言官站回班列时,脸色一个比一个僵。
他们今日联手设局,本想把火药定死成祸国邪术,结果却被沈砚反手把局做大,直接抬到了御前和兵部将领面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下一步开始,朝堂上的争,就不再是“信不信龙气”。
而是“蛮族骑兵怕不怕死”。
沈砚退回班列,神色依旧平静,像刚才不过是提了个再寻常不过的建议。
常人看不出什么,可熟悉他的人都明白——
他不是被动应战。
他是早就在等这一手。
等世家和郑元嵩把“妖法”二字亲手递到朝堂上。
再借着这顶帽子,顺理成章地把火药,从炸山的秘手,推上国家军用的台面。
退朝的钟声终于敲响。
群臣依礼退出,殿门外日光已亮,却照不散许多人心里的寒。
郑元嵩走出太和殿时,脸色阴沉得几乎滴水。他知道,今天这一步没压死沈砚,反倒替他把火药往御前抬了一层。
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寄希望于那所谓雷火之术在校场上出什么岔子,或者至少,不能真让兵部和皇帝看出它值当被称作“国之利刃”。
否则这一回,他们便真是替对方搭了台。
而另一边,兵部几名将领走出宫门时,眼底却已带上压不住的热。
“御前实演……”
“若那雷火真如绝石山一般……”
“那北蛮骑兵,可就真要做梦都惊了。”
风从宫门前掠过,带起官袍下摆。
沈砚走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皇家校场方向,神色很静。
世家想用迷信和礼法把火药钉成邪术。
好。
那他便给这帮人一场亲眼所见的震撼。
让他们看清楚,这不是祸国的妖法。
而是能把大宁国防往前生生拽一大截、让蛮族骑兵灰飞烟灭的刀。
真正的辩,从来不在嘴上。
在响起来的那一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