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粮案的风,到这时才算真正从朝堂上往下压了一层。
京城表面上仍旧热闹,酒楼照样满座,花市照样叫卖,后宅里争镜子的嘴也没停过。可只要稍稍有点眼力的人都看得出来,风向变了。
大公主那边断了一条最要紧的钱粮线,京兆府那一脚又踢到了御牌上,商界里原本那些被压得不敢喘大气的人,这几日说话都比从前多了半分底气。
不是他们忽然就有骨头了。
是他们终于看明白了一件事——大公主不是不能赢,但也不是永远都赢。
而沈砚,恰恰在这口子刚撕开的时候,把手伸了进去。
三日后,京郊。
天还没完全亮透,一辆辆外头毫不起眼的马车、骡车,便已先后拐进了一处藏在林后的庄园。
庄园不大,位置却极偏。外头看着只是座年久失修的旧别庄,门墙泛灰,角门半旧,连门口石狮子都缺了一角,像极了哪家败了几代之后勉强还撑着门面的空宅。
可真到了里头,便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院门内外站的全是生脸护卫,衣着不显,眼神却一个比一个沉。前后几道月门都有人守着,连侧廊和假山后头都压着暗哨。今日能进这园子的人,马车在外头便要先验一遍暗号,到了第二道门还得再换一道腰牌。
常福抱着名册站在前院,整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偏偏嘴角还咧着。
“陈掌柜到。”
“许掌柜到。”
“韩掌柜的车往东边停,别堵魏掌柜的道儿。”
“哎哎哎,那只箱子轻点!里头若真是少爷要验的样货,磕坏了你拿命赔?”
他说得中气十足,像这庄园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产业,听得旁边几个负责引路的护卫都忍不住瞥了他两眼。
今日来的,正是前些日子在听雨楼上先结了意向的五大商帮头目。
陈万同、许敬山、韩六河、孙广义、魏掌柜,一个不少。
只是那一夜在听雨楼,更多像是先把各自的手搭到一张桌上。今日这场局,却是要把手上的路、货、银和命脉,真正往一处拧。
庄园正厅里,地龙已烧上,长案横陈,案上不是酒席,而是一摞摞契纸、一只只封匣和几册厚账。
厅中最显眼的,不是文书。
是摆在东侧几张长桌上的东西。
琉璃手镜、水晶净瓶、细颈琉璃香瓶、几只新烧成的小口高腹器,还有一面半人高的立镜,统统在晨光里透着冷亮的光。
这些东西放在任何一处,都足够叫人看直眼。可今日摆在这里,分量却又不只是稀奇二字。
因为这不是赏玩。
这是筹码。
沈砚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他今日没穿得太张扬,只一身深青长袍,袖口收得利落,头发也束得比平日更整齐些。人一进厅,五位掌柜便都起了身。
“沈公子。”
“让诸位久等了。”
沈砚笑着拱手,目光从五人脸上一一扫过。
比起上次听雨楼密宴时的试探和压着的算计,今日这五位,神色明显都实了许多。
陈万同还是那副最会笑的模样,可眼神里那点打哈哈的虚已经少了。许敬山照旧清瘦,袖口里却藏不住那股压着劲儿的兴奋。韩六河最干脆,打从进厅开始就没把目光从那一排琉璃器上挪开过。孙广义仍旧最像老狐狸,坐姿都透着谨慎。魏掌柜还是话最少,可今日坐得离长案更近,显然已把自己放进了局里。
沈砚没急着寒暄,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手指在案上一敲。
“上次在听雨楼,我请诸位看镜子,是请诸位上船。”
“今日再请诸位来——”
他抬眼,唇角一勾。
“是让这条船,正式挂旗。”
一句话,厅内气氛便彻底定了。
陈万同先笑着接上:“沈公子既然都把旗拿出来了,我等今日也不是来打秋风的。先前说好的路、货、文书,该带的,都带来了。”
他说着,朝后头一招手。
随行管事立刻捧上一只黑木匣,打开之后,里头是几份装订极严整的货路文契和押印文书。
“江南香料线,陈某这边重新梳了三条。避开原先那几家被人掐住的旧路,改走湖州和润州之间的小线,再接外码头转大路。”
“沉木、白芷、零陵香、安息、苏合等几样常用料,往后按月分批,保底不断。”
许敬山也不落后,抬手示意身后人送上册子。
“药材与细香杂料,我补两层。除了常规配料,前阵子韩掌柜截回来的那批南洋新香,我已让人试过性,能入香,也能做高档花露和净身香料的调底。”
韩六河咧嘴一笑,把一卷盖着漕运印记的长文书拍在案上。
“我这边最实在。”
“漕运文书三套,明线一套,暗线两套。北上南下都能绕,不敢说天下无阻,但至少大公主那边若再想故技重施,一时半会儿掐不住咱们喉咙。”
孙广义捻了捻胡须,慢吞吞地补了一句。
“京中和外州铺面,我已挑了第一批最稳的点。往后净瓶、手镜、小型琉璃器若要往外走,不必只卡在留春斋一处门面上。该怎么分层、怎么分货、怎么做稀缺,我这边有现成的账法。”最后,魏掌柜把一份更厚的册子推了出来。
“北地盐铁、仓路、转运和几处备用私仓,我已重新过了一遍。”
“军粮案后,北地有些人心虚,正好空出不少口子。别人不敢立刻补,我敢。”
“只要商盟成了,北边那几条线,今后便不再是谁家想断就断的。”
这五份东西一摆出来,便不是空口承诺了。
是真正能运货、能藏货、能转货、能吃下大批量利益的底子。
若说前一阵的留春斋,靠的是沈砚一人手里的新货和聪明,那今日开始,这盘买卖便不再是一家铺子的买卖。
是五家商帮加上他手里的货源技术,真正结成的网。
沈砚听完,没急着表态,只抬手一指东侧那排琉璃器。
“诸位的路,我看见了。”
“现在,也该让诸位看一看,我这边拿来兑的东西,到底有没有分量。”
他朝许木匠点了点头。
许木匠立刻带着两名工匠,把早备好的几只木匣一一打开。
匣中不是单件样品。
是编号过的契牌、样货和配额文书。
沈砚随手取过最上头一份,展开。
“第一批水晶净瓶,月产配额,三十套。”
“第二批琉璃手镜,月产配额,二十面。”
“第三批小型陈设琉璃器,试销配额,按州府分路。”
他把文书往案上一放,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这些不是空样,不是给诸位拿回去看的画饼。”
“是已经能量产、能排期、能交货的正式配额。”
韩六河眼都亮了:“量产真稳了?”
“若不稳,我不会把诸位请到这儿来签契。”
沈砚语气很淡,却带着十足把握。
“窑口已经调顺,工匠分了组,瓶、镜、器都能分线出货。短期内不可能铺天盖地,但足够撑起第一轮外放。”
“也足够让拿到配额的人,先把银子赚到手软。”
这句话一落,厅里几位掌柜眼神都变了。
上次听雨楼上看见镜子,他们更多是被“稀世奇货”震住。可奇货再奇,若不能稳稳落成长期买卖,终究只是赌一把。
现在沈砚拿出来的是配额契。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不再是一锤子买卖。
是能按月、按批、按路数稳定往外放货的财路。
陈万同捻着那份配额契,慢慢吐出一口气。
“好。”
“有这东西,咱们这船才算真有了骨头。”
沈砚看着众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所以,今日之后,咱们不再只是各家私下通个气。”
“也不只是临时抱团破大公主一条封锁线。”
“今日这局,要立名字,立规矩,立主次。”
厅中一下更安静了。
这才是正题。
商帮抱团,不难。
难的是抱团之后,谁来做主,规矩由谁定,利益如何分,谁能调货,谁能先拿消息,谁又能在有人生异心时,一刀把他手剁了。
若这些不先说清,所谓商盟,迟早只是嘴上的热闹。
沈砚看了他们一圈,忽然笑了笑。
“名字,我先想好了。”
“诸位做南货、药材、漕运、铺面、北地转运,我手里有货、有技、有活字和宫里那块牌子的脸面。”
“六方合流,内外成网。”
“便叫——”
他声音不高,却落得很稳。
“六合商盟。”
六合二字一出,陈万同最先眯了眯眼。
“六合……”
韩六河咂了咂嘴:“听着就大。”
孙广义却最先听出了里头的意思。
六合,既是六方,也是上下四方皆入局。
不是一间行会,不是几家铺子的联名。
是要做成真正横贯京城内外、商路上下的利益共同体。
“好名字。”许敬山轻声道,“既不张狂,又够吞得下局。”
魏掌柜只说了两个字:“能立。”
沈砚点头。
“名字既然都认,那规矩也该认。”
“第一,货由盟中统一分配。琉璃、净瓶、手镜等核心货源,只认盟契,不认私交。”
“第二,各家负责的路子与州府,不得相互拆台。谁敢背后抢线、压货、泄密,先踢出商盟,再断所有后续配额。”
“第三,遇到外部封锁、税卡打压、官面刁难,盟中六方共同应对,不许有人装聋作哑,看别人先流血。”
“第四——”
他顿了顿,目光明显沉了一层。
“商盟只做买卖,不做明面党羽。但谁若想借盟中的路和货,反过来捅自家人,那便不是断财路那么简单。”
“我会先让他在京城做不成生意,再让他从哪条路起家,就死在哪条路上。”
这最后一句,说得很轻。
可没人怀疑他是开玩笑。
从军粮案,到京兆府封条,再到印言斋那一篇篇能杀人的文章,没人再把沈砚当成一个只会笑着赚钱的风流公子。
他是真有本事让一个人从生意场上彻底消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厅中五人互相看了一眼,眼底各有算计,却也都慢慢沉了下来。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
这规矩,得认。
而且必须认。
不认,今日就没法真绑成一股。
陈万同最先起身,拱手道:“陈某认。”
许敬山跟着起身:“许某认。”
韩六河把手里文书往前一推,咧嘴一笑:“韩某粗人一个,就认一句,有肉大家吃,有刀一起扛。盟规我认。”
孙广义慢吞吞站起身,终究也道:“孙某认。”
最后,魏掌柜看着沈砚,拱手最深。
“魏某认。”
五人既认,后头便是签契。
常福早就把用印泥、契书、各家私印准备齐了。长案铺开,六份主契,外加若干附契,条分缕析,写得明明白白。
谁出哪条线,谁拿哪一批货,哪一州先放镜,哪一路先铺净瓶,利润如何抽,盟中抽成如何留作公账,出了事又由谁先垫,条条列得清清楚楚。
沈砚没打算靠情分维系这种大局。
情分能一起喝茶,不能一起扛银山。
真正能让人稳坐一条船的,从来都是白纸黑字和算得明白的账。
等最后一份契书签完,常福又端上来一只小银碗。
里头不是什么戏文里真要放干脆利落一碗血的玩意儿,只象征性地以酒混血,意思意思走个古礼。
韩六河看着那碗,先笑了。
“还真歃血?”
沈砚也笑:“总得给今日留点仪式感。”
陈万同抚须道:“也好。生意做到这一步,没点说法,反倒显得不郑重。”
于是六人依次在那银碗前停了手,点血入酒,随后共执一杯。
没有大喊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词。
也没谁真像江湖草莽那样拍着胸脯说同生共死。
可当那一杯酒依次过手时,厅中的气氛还是彻底不同了。
因为从这一刻起,这些人不再只是各自为战的商贾。
他们背后的仓、路、船、货、钱和人情,已经真正被一个名字串了起来。
六合商盟。
暗中挂牌,今夜而生。
酒放下后,孙广义率先问了最实际的一句。
“盟既然立了,主事如何定?”
这问题,其实人人都知道答案。
可知道归知道,总得放到桌面上说透。
毕竟今日这六方里,五家掌柜个个都是一方豪商。谁也不是穷书生,不可能糊里糊涂就把脑袋低下去。
沈砚没有立刻接。
陈万同却先笑着开了口。
“这还用问?”
“咱们有路、有仓、有船不假,可若没有沈公子手里的货、技和那块能挡天的牌子,咱们聚在一处,也不过是几只想多分肉的狼。”
许敬山缓缓点头:“不错。商盟能成,根子在沈公子这里。”
“货源、琉璃、印言斋、宫中背书,还有眼下最紧要的几条货路,都是他先开的局。”
“主事之位,理当由他坐。”
韩六河最干脆,大手一挥。
“我没那么多弯弯绕。谁带我们看见镜子,谁带我们破封锁,谁让大公主没能一脚踩死咱们,我就认谁做主。”
魏掌柜只说了一句。
“我没异议。”
孙广义原本心里还存了两分试探,见其余四人都已开了口,便也笑着拱手。
“沈公子坐这位置,孙某也服。”
于是厅中五人同时起身,朝主位一拱。
“请盟主定事。”
常福站在一旁,听得后背都发热,差点没忍住当场喊一声“少爷威武”。
沈砚却只笑了笑,没假客气,也没故作推辞。
这种时候推,就是矫情。
他既然把人、货、局都拢到了这里,便不会装模作样说什么“诸位抬爱,不如共同议事”。
共同议事听着好听,真出了事,第一个死的就是没人真正拍板的局。
于是他抬手按住案面,目光平平扫过众人。
“既然诸位认我坐这个位置,那我也不说虚的。”
“从今日起,六合商盟的货路、配额、公账、风声和对外口径,由我总揽。”
“各位手里的州府和商线,我不乱伸手,但盟中核心货和关键消息,也不会再各自散着跑。”
“咱们以后赚的,不是一家一铺的小利。”
“而是整个京城、乃至往后更远地方,谁能先拿到货、先占到口、先踩住旁人的大利。”
“谁要跟着我吃这口肉,就别再把眼光只盯在自己脚边一亩三分地上。”
这番话说完,厅中所有人的神色都彻底定了。
因为这已不只是结盟。
是定主。
也是定方向。
沈砚要的,从来不是一群替他供货的商人。
他要的是一张真正能替他输血、替他控路、替他反噬任何敌意封锁的大网。
而从今晚起,这张网,终于真正织成了第一层。
后头的账,又重新细谈了半个时辰。
哪些州府先放手镜,哪些线先走净瓶,哪几家铺面只卖高货,哪几家专走量,商盟公账先抽几成,留作后续压货、救急和打点之用,沈砚一条条定下来,既不苛,也不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五位掌柜越听,心里越稳。
因为他们终于发现,这位新坐上主事位的年轻人,并不只会出奇货、玩奇术、骂人和借势。
他是真的会管一盘大账。
而且管得极清楚。
等最后一份附契也收进匣中,天色已近黄昏。
庄园外林风微响,厅中灯火重新点起。
常福抱着新封好的契书匣子,笑得牙都快凉了。
周老账房则坐在角落里,手里算盘拨得飞快,越拨越觉得心里发颤。
太大了。
从香皂、花露、活字、琉璃一路走到今日,这盘买卖终于不再是“沈家少爷会折腾”的小聪明。
是真正有了筋骨,有了血脉,也有了足够庞大的资金和货路去抗风浪。
任何人若再想像从前那样,靠断一条香料线、压几家铺面,便把沈砚掐死在京城。
都不可能了。
因为从今日开始,掐他,不再只是掐他一个人。
而是同时在掐陈、许、韩、孙、魏五家,以及他们背后新拧成的一整张网。
那代价,不是谁都付得起的。
散席之前,韩六河端着最后一杯酒,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沈公子,不,盟主。”
“从前我看你,只当你是个会写诗、会做镜子的怪才。”
“今日才算真信了。”
“你这是在京城里,硬生生另起了一座金山。”
沈砚笑着接过那杯酒,却没把话说满。
“金山算不上。”
“顶多算先把挨饿的日子,彻底过完了。”
众人闻言都笑。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话半真半假。
对沈砚而言,六合商盟确实还不是终点。
可对现下的京城而言,这已经足够是一声闷雷了。
一声不会立刻炸在明面上,却会在往后每一次货物流转、每一次商路争夺、每一次权贵试图再用商业手段掐他脖子时,慢慢让所有人听见回响的闷雷。
等众人散去,庄园里重新安静下来。
暮色压在旧墙和林梢上,显得这处隐秘别庄又恢复了白日里那副不起眼的样子。
沈砚站在廊下,看着最后一辆马车离开,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萧清棠今日没来,萧明玥也没露面。
可他知道,她们迟早会知道今夜这场结盟成了什么样。
而从这一夜起,他手里的钱、货、路与人,不再只是几家铺子和几座作坊的规模。
他真正有了立身之本。
不依附任何单一权贵,也不再只是借谁的势活着。
而是自己,成了一股势。
常福抱着契书匣凑过来,笑得整张脸都在发光。
“少爷……不,盟主?”
沈砚转头看他:“皮痒了?”
常福立刻嘿嘿两声,又压不住兴奋。
“奴才就是觉得,今天这事儿真成了。”
“往后谁再想在买卖上掐咱们,先得问问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跟整个六合商盟对着来。”
沈砚接过他手里的匣子,低头看了一眼那几份刚签好的盟契。
木匣不重。
可里头装着的,却是真正能让他往后在京城扎下去、还越扎越深的根。
他唇角微微一勾。
“这才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