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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神坛上的败家子

    《爱莲说》放出去的第二天,京城文街先疯了。

    第三天,疯得更厉害。

    到了第四天,连沈府门房都开始怀疑,自家门口是不是被谁临时改成了科举考场。

    天还没亮透,门外便已排上了人。

    有穿得板板正正、袖口洗得发白的年轻士子,也有坐着青帷小轿、身边跟着书童的老先生,更有几个一看便不是京城本地人的文士,鞋上还沾着赶路的灰,却硬是捧着帖子站在沈府门前不肯走。

    “劳烦通传一声,河东柳世清求见沈公子。”

    “老夫只求当面问一句《爱莲说》可还有未尽之意。”

    “在下自南城书院而来,愿投刺求见。”

    门房起初还一脸茫然,等应付了两拨,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这年头,沈府门前来人不稀奇。

    从前来得最多的是债主、酒肉朋友和看笑话的。

    后来诗名起来,来的是请帖、邀约和想借名声搭线的。

    可像今天这样,一大清早就被大儒、名宿、士子挤得门槛发热,还是头一回。

    门房进去报时,沈廷山正坐在前厅喝茶。

    听完之后,他手里的茶盏都微微顿了一下。

    “多少人?”

    门房咽了口唾沫:“外头已经站了二十来位,后头还在来。巷口还停着两乘轿子,说是城西书院那边的先生。”

    沈廷山沉默了片刻,脸上那种表情很难形容。

    像是早知会有这么一天,可真到了,还是觉得荒唐。

    前些年外头提起沈砚,多半是“败家”“混账”“勋贵家养出来的废物”。

    如今不过几篇文章、几门生意,再加上一篇《爱莲说》,竟硬生生把风向掰成了这副模样。

    他放下茶盏,起身往外走,到门后暗处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完,连他都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沈府门前那道青石阶,平日宽得很,如今却几乎被人站满。几个须发花白的大儒模样人物站在最前头,神色虽还算稳,眼里的热度却藏不住。后头年轻士子们更不必说,一个个像朝圣似的,哪还有半点往日文人装出来的矜持。

    沈廷山看了片刻,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他这一生带兵见过冲阵,朝堂上见过逼宫架势,也见过御史台群起攻讦某位大臣时的架势。

    可他是真没见过,一群文人把“求见一个败家子”求出这种要撞门的劲头。

    偏偏,这败家子还是他儿子。

    前厅另一边,常福刚抱着一摞帖子跑进来,脸都红了。

    “老爷,外头又递进来十几张刺帖!还有个老先生说,若少爷今日不见,他就在门口站到天黑,站到看见莲花也不走。”

    沈廷山面无表情:“看见莲花?”

    “是。”常福憋着笑,“说是君子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他不敢亵玩沈公子,只求远观一眼。”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沈家老管事都低下头,不敢让自己笑得太明显。

    沈廷山却笑不出来。

    不是不想,是这事实在太离谱了。

    他站了片刻,忽然问:“少爷呢?”

    “少爷?”常福眨巴了一下眼,“少爷在后院……嗑瓜子。”

    沈廷山:“……”

    他闭了闭眼:“把他给我叫来。”

    “是!”

    后院里,沈砚正坐在廊下,腿一翘,手边一碟瓜子,一本留春斋新记回来的账册摊在膝上。

    阳光正好,风也不大,他一边磕,一边看账,姿态闲得像外头踏破门槛的不是来见他,是来隔壁借酱油的。

    萧清棠就坐在另一边,今日穿得仍是便于出行的青衣,只是没昨日那么利落得像个打手。她手里也拿了本账册,只翻了几页,便忍不住抬头看向沈砚。

    “外头都快把你供起来了,你还有心情嗑瓜子?”

    沈砚“咔”地一声嗑开一颗,慢悠悠道:“供起来不耽误我算账。文人捧我上神坛,留春斋又不会自动多赚三百两。”

    萧清棠听得嘴角一抽。

    “你这人,真是半点仙气都没有。”

    “我本来也不是神仙。”沈砚把瓜子壳丢进小碟里,“我现在看见《爱莲说》三个字,第一反应已经不是文名,是印言斋这几天又得加多少纸。”

    萧清棠没好气地看着他:“外头现在都怎么说你,你知道么?”

    “知道一点。”沈砚随口道,“说我文采惊世,君子之风,出淤泥而不染,大概还得再附赠一句沈家祖坟冒青烟。”

    “何止。”萧清棠把手里的账册一合,学着外头那些文士的腔调,故意一本正经道,“他们现在连你以前流连勾栏、挥霍无度那点事,都给你圆出道理了。”

    沈砚终于抬头:“怎么圆的?”

    “说你那不是荒唐。”萧清棠眼里带了点明显的笑意,“说是君子藏拙,大隐隐于市。说你早看透世情险恶,故意以败家皮囊遮掩真才,忍辱负重,只为不与世争。”

    沈砚嘴里那颗瓜子差点卡住。

    “忍辱负重?”

    “嗯。”萧清棠点头,越说越想笑,“还有人说,你从前出入秦楼楚馆,不是贪色,是借污名自晦,免得锋芒太露、早遭人害。说得最绝的一个,是把你大把撒银子说成‘视金玉如粪土,非真君子不能为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砚沉默了两息,随后缓缓感慨。

    “文人这张嘴,真是比活字都能排。”

    萧清棠终究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自己听着都离谱吧?”

    “岂止离谱。”沈砚叹气,心道:“我都想替原主喊一句,兄弟你何德何能,死了还能被包装成大宁朝第一卧底君子。”

    正说着,常福抱着帖子一路冲进来,神色复杂得很。

    “少爷,老爷叫您去前厅……外头人更多了。”

    沈砚起身,把手里的账册一合,顺手又抓了一把瓜子,这才往前厅去。

    到前头时,沈廷山已经坐回主位,脸色还是那副不太像高兴也不太像不高兴的样子,只是桌上那一摞帖子,已经堆得像小山。

    沈砚一进门,沈廷山便看了他一眼。

    “自己去门后看看。”

    沈砚也不废话,走到暗处往外一瞧,嘴角也不由得轻轻一抽。

    这阵仗,比他想的还夸张。

    几个前些日子在望月楼上还端着前辈架子的老文士,如今一个个规规矩矩站在门口,像生怕惊扰了什么。后头那些年轻士子更离谱,眼神亮得活像只要他一露面,他们便能当场背一篇《爱莲说》助兴。

    甚至还有人手里真捧着一枝莲。

    沈砚看得脑仁都有点疼。

    “这帮人是真把我当莲花精了。”

    沈廷山听见这句,终于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你还笑得出来。”

    “那不然呢?”沈砚转身回来,在下首坐下,“儿子总不能真出去给他们讲一段‘我如何从勾栏浪子变成君子标本’。”

    沈廷山目光扫过那堆帖子:“你打算怎么办?”

    “谢客。”

    “嗯?”

    “全谢。”沈砚答得很干脆,“越是这时候,越不能见。”

    沈廷山盯着他:“理由。”

    “捧得太高,摔得太狠。”沈砚懒洋洋道,“《爱莲说》是好文章,可再好的文章,也不能真把我写成圣人。现在外头这股劲儿,已经不是正常夸了,是造神。”

    “造神这种事,最怕的不是捧不起来,是捧起来之后,谁都想看你有没有一处不够高。”

    “我若这两天挨个见人、到处露脸,今日他们夸我谦谦君子,明日便会开始挑我一举一动配不配得上这身名。”

    “与其站出去让他们近看,不如先退一步,让他们自己接着想。”

    沈廷山听完,眼神微微沉了沉。

    “你倒还没被这阵风吹昏头。”

    “儿子又不傻。”沈砚一笑,“君子名头听着好听,可真当了,连嗑瓜子都容易被解读成‘淡泊闲适’。”

    这话说得前厅几人都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

    沈廷山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既如此,便按你说的办。”

    沈砚立刻转头看向常福:“去,把大门关严,再挂块牌子。”

    “写什么?”

    “写——”沈砚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偶得佳句,不敢受盛名,谢绝来客’。”

    常福眼睛一亮:“少爷,这词儿够像那么回事。”

    “废话。”

    “那外头若还不走呢?”

    “就再加一句,”沈砚慢悠悠补上,“‘沈某德薄才浅,愧不敢当,望诸君自重。’”

    常福抱着那块新写好的牌子出去时,脚步都轻了三分。

    不多时,沈府大门“吱呀”一声关上,只留下一道不高不低的门缝。门外挂上谢客牌后,原本嗡嗡的人声竟真静了一下。

    片刻后,门外爆发出的,却不是失望,反而是更低更热的议论。

    “看见了吗?真君子也!”

    “如此盛名临身,却闭门谢客,不受吹捧,这才是莲之风骨!”

    “沈公子果然不慕虚名。”

    “我就说,能写出‘出淤泥而不染’之人,岂会贪图这点浮华热闹?”

    甚至还有个老先生在门外长叹一声:“老夫今日不得见,反倒更知其人品高洁。”

    门里听见这些的常福,脸上表情一时精彩得很,赶紧小跑回来复述给沈砚。

    沈砚听完,缓缓把手里的茶放下。

    “你看。”

    “我就说不能见。”

    “越不见,他们越来劲。”

    萧清棠坐在一旁,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你们这群文人,也太……”

    她话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对,改口道,“不对,你也算文人。”

    “我最多算文人里的异类。”沈砚十分谦虚,“他们是自我攻略,我是被动登神。”

    “被动登神?”萧清棠听得直皱眉,“你哪来这么多怪词。”

    “好用就行。”

    她看着他这副明明刚被全城文士捧上神坛,却依旧一手抓瓜子一手翻账册的样子,终于还是没忍住吐槽。

    “外头现在都把你传成不慕名利的真君子,结果你人在院里,一边嗑瓜子一边算留春斋昨日多卖了多少花露。”

    “殿下这话不公平。”沈砚一本正经地纠正她,“臣不是一边嗑瓜子一边算账,臣是先嗑完一把,再认真算账。”萧清棠:“……”

    她盯着他看了两息,随后直接笑了。

    “你可真行。”

    “外头的人若是看见你现在这副样子,怕是要当场信念崩塌。”

    “不会。”沈砚悠然道,“他们会说,‘真君子即便看账,也是在忧国忧民,绝非为利’。”

    “若我再多看两眼花露销量,他们大概还能替我补一句,‘沈公子体察民间货殖,是为求经世之道’。”

    萧清棠这回是真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

    “你这是把他们那点心思全看透了。”

    “这不难。”沈砚把账册翻过一页,“人最擅长的事,就是拿自己相信的东西去解释一切。现在他们信我是君子,那我以前败家,是藏拙;现在闭门,是自守;就算我明天蹲在院里啃烧饼,他们都能说我是返璞归真。”

    “所以啊——”

    他抬起头,冲萧清棠一笑,“名声是好东西,但不能真当饭吃,更不能真信。”

    萧清棠看着他,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收了些。

    她原本还以为,突然被满城士林这样捧着,任谁都得先飘上两分。可沈砚没有。

    他甚至比平日更清醒。

    外头把他奉得越高,他心里那杆秤反而压得越稳。

    “你倒真不迷糊。”她轻声道。

    “必须不迷糊。”沈砚低头继续看账,“我这人优点不多,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外头现在夸的是《爱莲说》,不是夸我沈砚从头到脚真都跟莲花一样白。”

    “若我自己先信了,后头摔下去时,连个接的人都没有。”

    说完,他又在账册上勾了两笔,嘴里还低声嘀咕了一句:“留春斋这批回头单倒是漂亮,看来士林登神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夫人小姐们买花露时出手更阔了。”

    萧清棠听得眼皮直跳,终于抬手敲了敲他案边。

    “你看。”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外头是清高君子,里头还是奸商本色。”

    沈砚抬头,笑得十分坦荡。

    “殿下错了。”

    “臣这是名利双修。”

    “外头替我立神坛,我在下头把神坛的香火钱先记明白。”

    萧清棠先是一愣,随即又被他这不要脸的话气笑了。

    院外的沈府大门依旧关着,门外人声时远时近,显然那群来求见的文士并没真散。

    门里却一片闲散。

    瓜子壳落进小碟,账册翻过新页,阳光落在廊下,把这位刚被士林亲手捧上神坛的“败家子”照得分外平实。

    而外头那些越来越热烈的传说,也正顺着谢客牌子和紧闭的大门,往更高处继续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