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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不信便再试一题

    水榭之中,方才还被《春宴》压得失声的气氛,被那句“若只凭这一首,便论定高下,未免也太快了些”轻轻一拨,又绷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名身着浅绛锦袍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秀,眼神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锋利。他先前坐得并不算靠前,诗会前半程也少有出声,此刻却偏偏挑在满座尚未从震动中缓过神的时候开口,火候拿捏得极准。

    沈砚一看,心里就有数了。

    这种人最有意思。前头不抢风头,等别人刚站起来,他再笑眯眯地递一句“求真”,表面公允,实际最坏。

    果然,那青年拱手一笑,语气极有分寸:“在下并非有意冒犯沈公子,只是雅会重真。方才这一首《春宴》自然极好,可若因此便叫满京城都认定沈公子诗才天授,未免草率。今日既是盛会,不如当场再试一题,也好叫众人心服。”

    “正是。”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

    “沈公子若真有才,何惧再试?”

    “也是为公子好。免得回头外间有人说,这首诗是早有准备。”

    “诗会求真,本就是雅事。”

    几句话一层层垒上来,听着比方才逼诗时还体面。

    体面得让人想笑。

    因为谁都听得出,这所谓“再试一题”,试的不是诗,是要试死他那首《春宴》是不是碰巧,是不是提前备好,是不是当真有这个本事。

    园主人坐在上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不好直接拦。

    一来,方才那首诗确实太惊人,惊人到连他都要重新审视沈砚。二来,席间许多人心里也确实有这个疑影,只是有的人厚道,不肯当场说;有的人坏,便借着“求真”把这层窗户纸捅开了。

    此时若强行压下,反倒像是在替沈砚遮掩。

    满席名士、雅客、勋贵子弟、苏家亲朋,几乎都默契地安静下来。

    没人明说赞成,可也没人真站出来反对。

    这沉默本身,就是默认。

    苏清漪坐在对面,指尖轻轻压着茶盏边沿,眸光落在沈砚身上。

    她自然也听得明白。

    这些人根本不甘心。方才一首《春宴》,已足够让满园失声,可越是如此,越有人不能接受。因为一旦承认那首诗是真的,便等于承认他们从前看轻的、嘲笑的、拿来取乐的那个沈砚,根本不是他们以为的样子。

    所以他们要再试。

    要当众再试。

    要把他重新逼回绝境里。

    而沈砚站在案前,先是眨了眨眼,随后很真诚地叹了口气。

    “诸位这就过分了。”

    他把手一摊,一脸嫌麻烦的样子:“我本来只是来吃酒的,先被诸位架着写了一首,现在又来第二轮。怎么着,今日这春宴是按头卖艺,不写够数不让下台?”

    席间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浅绛锦袍青年仍旧笑着:“沈公子说笑了,不过是共襄盛会。”

    “你这‘共襄盛会’四个字说得真轻巧。”沈砚看着他,“你自己怎么不来两首?总不能因为我今日写了一首,你们便把我当园里养的戏台子,敲一下响一声。”

    那青年面皮一僵,勉强道:“在下诗才浅薄,自不敢与沈公子相提并论。”

    “哦。”沈砚点点头,“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浅薄。”

    席间低笑声顿时又起。

    那青年脸色微变,旁边一名清谈文士忙打圆场:“沈公子何必如此。众人既然有疑,当场再试,反倒最能破疑。若公子不肯,难免叫人多想。”

    “多想什么?”沈砚挑眉,“多想我累了?”

    “多想公子那首《春宴》……”

    那文士故意停了停,没把“提前备好”四个字直说出来。

    可不直说,比直说更恶心。

    沈砚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好嘛。”

    他慢悠悠把袖口理了理,语气仍是那副嫌事多的懒散劲儿:“合着诸位不是不服诗,是不服我。也行,既然非试不可,那你们先把题拿出来。今日我若再写,你们总不能回头又说,我连这第二题也是昨夜提前梦见的。”

    这话一出,几位挑事者彼此看了一眼。

    显然,他们还真有这个意思。

    只不过被沈砚当面点出来,便显得太难看了。

    园主人终于顺势开口,语气缓和了些:“既然是再试,题目便不妨取现场之景,也免得旁人多言。”

    这话算是替场面定了规矩。

    必须现场,必须应景。

    你们若还要试,便试个彻底。

    浅绛锦袍青年拱手道:“如此甚好。”

    他略一思忖,目光往四周一转,忽然道:“今日春宴,水榭临花,宾客满堂,又兼几番波折。不如就以‘席间即景’为题,请沈公子当场成诗,如何?”

    这题出得很刁。

    说宽不宽,说窄不窄。

    宽在什么都能写,窄在太过眼前。若无真本事,很容易写成流水账;若想出奇,又必须立刻抓住当下气氛、席间人物和方才的围逼之势。更重要的是,这题明摆着是想看他如何应对“再试”本身。

    席间许多人心里都跟着提了一下。

    方才《春宴》可以说是借大景、借大势起笔,如今再写“席间即景”,更见真功夫。

    苏清漪眸光微凝,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她忽然很想知道,沈砚这一次,会怎么写。

    沈砚却像更烦了。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嘴里还啧了一声:“你们这些读书人,真是喝个酒都不让人省心。”

    他说着,故意绕着案前走了半圈,也不急着提笔,反倒朝那几个挑事的人看了看。

    “先说好啊。”

    “这题是你们非要出的。”

    “回头我若写得不好,丢的是我的脸;若写得太好,丢的是你们的心眼儿。”

    那浅绛锦袍青年强笑道:“沈公子请。”

    “行。”

    沈砚终于重新提起笔。

    这一次,他没像方才那样先写题,只是蘸了墨,抬眼扫过满园宾客,扫过花影水色,最后在那几个挑事者脸上略停了一瞬,嘴角缓缓勾起。

    那笑意一出,苏清漪心里忽然无端一跳。

    下一刻,沈砚落笔。

    先写题目。

    《桃花庵歌》

    这题一出,便叫不少人一愣。

    春宴席间,忽然写“桃花庵歌”,看似不甚贴题,细想却又正落在园中花色与眼前气氛上。

    紧接着,沈砚提笔疾书,毫无停顿。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最后一笔落下,风恰好自水榭外吹来,将案上诗笺轻轻掀了一角。

    这一次,满园不是安静。

    是彻底哑了。

    因为这首诗太怪,也太狠。

    怪在它不像方才《春宴》那样四句凝练,而是长歌直出,句句明白,句句放纵,偏又越读越有味。狠在它看似写桃花、写花酒、写疯癫,实际每一句都像在照席间这些人。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像极了他方才那副懒散混不吝的样子。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把满座衣冠、那些张口闭口风雅求真的人,轻轻推成了“车马前”的一路。

    而最要命的是那一句——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这简直像一记耳光,隔空抽在方才所有逼诗、质疑、拿他当笑话的人脸上。

    你们笑我疯癫,我知道。

    可我笑你们看不穿。

    谁才是笑话?

    这一下,连方才那几个坚持“雅会求真”的年轻才子都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这首《桃花庵歌》不仅是即景成篇,更是借题把他们全绕了进去。

    他们原本想借“再试一题”来证明沈砚不过侥幸,结果沈砚顺着“席间即景”,写出一首看似狂放不拘、实则句句照着席间众人心思下刀的长歌。

    你试我真伪?

    我先把你们的器量写出来。

    而且写得堂皇,写得风流,写得你明知他是在抽你,也很难硬说一句不好。

    园主人盯着那句“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足足看了好几息,忽然失笑。

    这一笑,不是先前那种礼貌的笑。

    是真被诗句里的恣肆和锋芒击中了。

    “好。”

    他先说了一个字。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这题出得狠,你接得更狠。”

    一位先前还存着保留态度的名士也缓缓点头:“若说《春宴》是借景立身,这首《桃花庵歌》便是当场见性。不是只会写一首,而是真的胸中有诗。”

    “而且这诗……正合今日之局。”

    “何止合,简直是把席间人心都写透了。”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妙,妙极。”

    议论声这次起得比方才更快,也更真。

    因为第二首一出,侥幸、捉刀、预备好的说法,几乎当场就站不住了。

    第一首你可以怀疑他提前备过。

    第二首呢?

    现场命题,现场成篇,且还比第一首更机巧、更放得开、更贴着当下气氛。

    这不是运气,这是本事。

    而那几个挑事的,反倒被衬得越发难看。

    他们嘴上说是“求真”,如今真被求出来了,便只剩下器量狭小、咄咄逼人的难堪。

    浅绛锦袍青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连拱手的姿势都僵了些。

    他若此刻再开口,只会更像输不起。

    可不开口,这一记反噬便结结实实落在自己身上。

    沈砚搁下笔,掸了掸袖口,像是刚才不过顺手写了张酒楼账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何?”

    他抬眼看向那青年,笑得很和气。

    “不信的话,要不再试一题?”

    这一句落下,席间先是一静,随即竟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笑和之前完全不同。

    不是笑沈砚,是笑那几个挑事的。

    因为现在谁都看得出来,再试下去,丢人的已经不是沈砚,而是那帮非要架火的人。

    那青年面皮发烫,强撑着道:“不……不必了。沈公子诗才,在下已见识。”

    “那就好。”沈砚点点头,“我还真怕你不依不饶,今日非把我累死在这园子里。到时候旁人再传,说春宴诗会以文杀人,园主人都不好解释。”

    园主人这回也笑了,顺势接过话头:“今日雅集,诗到此处,便够了。再试,倒真显得我园中待客不厚。”

    这句话一出来,场面便彻底定了。

    他亲自替沈砚收了尾,也等于明摆着告诉众人:够了,别再闹。

    几位原本冷眼旁观的名士,此时也都主动开口缓和。

    “沈公子今日两作,已足称满园第一。”

    “先前几位年轻人也是求真心切,如今真伪既明,便不必再执着了。”

    “诗会本为赏春,何苦弄得像审案。今日能得这两篇,已是难得佳事。”

    这些话听着是在圆场,实际却是在替沈砚立台。

    风向,到这一刻,才算是真正逆转。

    从前是众人默认他是笑话。

    现在却开始有人主动替他收拾场面,免得别人再借机刁难。

    苏清漪坐在对面,心口像被那句“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轻轻撞了一下。

    她望着沈砚,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若说第一首《春宴》还只是叫她惊,第二首便是真正把她心里那道防线再撕开了一层。

    因为这已不是“一时灵思”能解释的东西。

    更不是谁替他捉刀便能有的气口。

    诗会上一首可以提前准备,两首可以巧合,可人写诗时那股与席间气氛浑然相扣的锋意、对人心与处境的拿捏,骗不了人。

    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此前对沈砚的所有判断,恐怕都正在失去凭据。

    而这种失去,让她比被人当众反驳还要难受。

    她一贯信自己的眼。

    可今日,她的眼,似乎真的出了错。

    水榭中,议论声愈发高了。

    方才那些想看热闹的人,这会儿已顾不上再笑,只忙着传看两首诗稿。有人念《春宴》,有人反复咂摸《桃花庵歌》里的句子,越念越觉得今日这场诗会,怕是要在京城里炸开。

    而沈砚站在原地,只懒洋洋地抬手把那支笔往案边一推,像是打算功成身退,不再继续陪这些人玩了。

    可他刚一抬头,便察觉到园子深处那处半掩帘幕后,似乎又有一道目光落了下来。

    比方才更清,更静。

    像是看得比谁都久,也比谁都深。

    他没有回头去寻,只轻轻挑了下眉,随后若无其事地重新坐回席间,端起酒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