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游老道传令后的第三天,通玄馆门口来了新人。
老赵还在值班,今天陪他站门口的是另一张脸。三十来岁的男人,西装外套敞着,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汗渍没干透。男人站在门口盯着石匾看了半分钟,才进馆坐下。
坐下来没说话。方凳上愣了整整三分钟才开口。
“陈先生,我叫吴海潮,做建材生意的。”
陈凡看着他。善恶感知在三十米范围内捕捉到意图底色:焦虑,求助。但这焦虑里混着一种之前求助者身上没有的东西。不是个人困境的焦虑,是行业困境的焦虑。
“说。”陈凡吐了一个字。
吴海潮深吸一口气,把整件事倒了出来。
“江城建材行业有五家大公司,分别把控水泥、钢材、瓷砖、涂料、五金五个品类的分销网络。五家之间不竞争,签了排他性协议。每一品类只允许指定经销商进货,不指定的拿不到货,拿不到货就卖不了,卖不了就得退出市场。”
他顿了顿,声音发紧:“我店在城南商贸区,铺面租金加进货加人工,每月固定支出六万多。六万里头进货成本占四万。”
“四万的进货受制于分销协议?”陈凡问。
“对。协议规定中小经销商进货量不得超过指定经销商的百分之三十。有这个上限卡着,我的店永远扩不了规模。规模不扩大,利润不增长,六万多每月压着,一年下来净利润不到八万。”
他苦笑了一声:“八万净利润,店里三个员工工资从这里出。出完我自己剩不到三万。一个月两千五。”
陈凡没接话,等他继续。
“城南商贸区不止我一个。十七家中小建材店全部受制于排他性分销协议。去年我们十七家联名向市场监管投诉。”
“结果呢?”
吴海潮摆了摆手:“监管介入调查了,发现协议确实有限制竞争条款。但协议的签署方式规避了反垄断法的直接适用。五家大公司不是自己签的,是通过各自设立的独立分销子公司签的。独立子公司在法律上是独立法人,独立法人之间的排他性协议在现行反垄断法适用范围内存在灰色地带。”
“灰色地带。”陈凡重复了一遍。
“监管可以指出问题,但没法直接裁定违法。裁定不了就没法强制解除。我们继续受制。”
吴海潮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更狠的是,我们联名投诉之后,五家大公司联合成立了一个行业自律委员会。名义是规范经营秩序,实际上是进一步强化排他性分销的约束力。委员会新增了三条条款:中小经销商不得跨区域销售、不得低于指定价格销售、不得同时经营两个以上品类。”
“这三条不是法律。”陈凡说。
“不是法律,是自律公约。公约没有法律强制力,但委员会有执行手段,货源管控。不遵守公约的中小经销商会被暂停供货。暂停供货等于停业。”
陈凡问:“你的店被标记了?”
“被标记了。进货渠道从五家缩减到三家,进货成本上升百分之十五。利润进一步压缩。”吴海潮低下头,“我算过,按当前压缩速度,我的店撑不过六个月。十七家中小建材店里有八家撑不过六个月。”
陈凡的善恶感知在三十米范围内捕捉到更多信息。吴海潮的焦虑不是一个人的焦虑,是行业性的焦虑。行业性焦虑的背后是垄断性的约束,垄断性约束的背后是豪门性的利益链条。吴海潮说话时眼睛不敢看陈凡,手指一直在膝盖上画圈,画了半天才停下来。这是一个被压了太久的人。
“五家大公司背后的控制人是谁?”陈凡问。
“三个家族。郑家控制水泥和钢材分销,何家控制瓷砖和涂料分销,顾家控制五金分销。三个家族通过联姻和股权交叉绑定在一起,形成豪门垄断集团。郑家的女儿嫁给了何家的儿子,何家的女儿嫁给了顾家的侄子。三家人绑在一根绳上,谁也跑不了,谁也不会跑。”
“垄断范围不只建材行业?”
“不只。”吴海潮说,“城南商贸区的铺面租赁百分之七十受控于何家旗下地产公司。铺面租金涨幅每年百分之十二到十五,超出正常市场水平。三年前我租铺面时月租八千,现在涨到一万二。我隔壁卖油漆的老周,铺面被涨到一万五,撑不住搬走了。搬走之后铺面空了两个月,何家地产公司不租给做建材的,租给了一家连锁咖啡。利润压缩,货源受控,租金受控,三条绳子同时勒在我们脖子上。”
陈凡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排他性分销协议规避反垄断法,灰色地带需市级层面厘清。行业自律委员会通过货源管控执行公约,实际功能是强化垄断约束。三个豪门家族联姻股权交叉绑定,垄断覆盖建材分销和铺面租赁两个领域。
记完后他看着吴海潮。
“吴海潮,你这桩委托的规模不是街区级的。街区级委托影响一两条街或一个社区。你这事覆盖整个城南商贸区和建材行业。城南商贸区是江城三个核心商贸区之一。影响一个核心商贸区的委托,是市级规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海潮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系统提示出现了。
「检测到市级规模委托意向:城南商贸区建材行业垄断加铺面租赁垄断」
「委托规模:市级」
「4级晋升条件:功德大于等于已满足加完成一桩市级规模委托」
「提示:市级规模委托完成后可触发4级正式晋升」
陈凡看着系统提示,又看着吴海潮。
“接。”陈凡说了一个字。
吴海潮听到这个字后表情没有立刻变化。三秒后焦虑的底色消退了一点。没完全消退,是因为他知道这桩委托的阻力不只在市场监管灰色地带。
阻力还有三个豪门家族。
三个家族的联姻和股权交叉绑定意味着利益链条不是一个环节,是多个环节互相支撑。拆一个环节不会断链条,其他环节会补上来。拆整条链条需要市级层面的权限和行动。
陈凡目前的人脉权限是基层六大渠道,覆盖治安、人社、住建、市场监管、网信、卫健六个领域的基层执行层面。市级层面的权限在4级晋升后解锁。
但4级晋升需要完成市级委托才能触发。市级委托需要市级权限才能完成。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问题。
系统提示补充了一条:
「提示:3级权限可在市级委托中发挥基层调查和基层通报功能,市级层面协调可通过功德积累和人脉传导触发非正式渠道」
「非正式渠道:基层六部门同步上报可触发市级部门关注和介入」
陈凡看着这条提示,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条:3级权限市级委托路径,基层六部门同步上报触发市级关注和介入。
他合上笔记本,对吴海潮说:“回去等消息。三天内出来。”
吴海潮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时老赵问他:“有事吗?”
“有事。陈先生接了。”
老赵点头。老赵不需要知道什么事,只需要知道来求助的人被接了。
吴海潮走后陈凡坐在木凳上没动。
老赵进来倒了杯水放在桌上。“这个人不像装的。手抖了半天,喝水的杯子差点拿不住。”
“不是装的。”陈凡说,“行业性焦虑。十七家店,八家撑不过六个月。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群人的事。”
老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市级规模,比前面几桩都大。能接住吗?”
“接不住也得接。”陈凡端起水杯,“人家走进这扇门,就是信你。信你你不能让他空着手出去。”
馆门口壁灯亮了,暖色调灯光照在石匾上。石匾上的四个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通玄承办。
修缮后的馆安静踏实。但安静的馆里正在酝酿一桩市级规模委托。传导路径存在,传导效果不确定。不确定的原因是三个豪门家族在江城的利益网络可能延伸到市级部门的关系层面。
三天内出来的结果决定这桩委托能不能推进。推进之后才能拆链条,拆链条之后才能完成委托,完成委托之后才能晋升4级。
一切在等。等传导,等结果,等链条拆断的那一刻。
而陈凡知道,三个豪门家族的人不会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