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会长孙永福的邀约,陈凡在第二天回复了。
回复内容简短:接受邀请,周末赴宴。
不是因为他想去,是因为不去比去更麻烦。拒绝邀约意味着通玄馆不愿意与商会对话,商会会认定通玄馆是敌对面。敌对面的后果是商会成员联合施压,用资本的力量从多个层面围堵通玄馆。
赴宴至少可以看清商会的意图。知己知彼。
宴会地点在城区南郊的紫云山庄。山庄是孙永福的私人会所,占地不小,门口有保安,里面有管家。会所的装修风格是中式奢华:红木家具、玉石摆件、名家字画。每个细节都在传递一个信息:这里有钱,有权,有品位。
陈凡到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始了。大厅里坐着十几个人,都是城区商会的核心成员。
宏远地产的刘宗远坐在主桌左手边第一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看见陈凡进来时只是点了点头,像是认识但不熟。
孙永福坐在主桌正中。六十岁上下,头发灰白但精神不错,穿一件深灰色西装,手腕上一块老款机械表。他不胖不瘦,面部线条柔和,笑容很稳。不是热情的笑容,是得体的笑容。
得体的笑容是商人最基本的表情管理。热情的笑容意味着想拉近距离,得体的笑容意味着保持距离但不出错。
孙永福站起来迎接陈凡,握手力度适中,时长适中,眼神直视但不压迫。
“陈先生,久仰大名。”孙永福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城区商会对通玄馆的事迹非常关注,今天邀请你来,是想认识一下,交流交流。”
“孙会长。”陈凡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宴席的菜品不多但精致。孙永福没有把宴会办成大排场,十几个人,六菜一汤,白酒红酒各一瓶。排场不大说明这次宴会的性质不是炫耀,是谈话。谈话不需要排场,需要氛围。
氛围在第二杯酒之后变了。
孙永福放下酒杯,语气从寒暄转到了正题。
“陈先生,城区商会的成员都是本地做实业的人。我们这些人做生意做了二十年三十年,对城区的经济贡献不小。但最近几年城区的商业环境变化很大,监管越来越严格,合规要求越来越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缓,像是陈述事实,不是抱怨。
“通玄馆在城区的影响力我们看得很清楚。物业查处、黑诊所封停、中介清剿、菜价回归,还有最近的宏远地产工伤赔付。这些事情每一桩都办得干净利落,背后对接的渠道也都很专业。”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陈凡一眼。
“商会想跟通玄馆合作。”
合作。
陈凡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孙永福继续。
孙永福继续了:“商会的成员在各自领域都有资源。地产、餐饮、零售、物流、建材、金融。这些资源如果跟通玄馆的人脉渠道对接起来,可以做的事情很多。比如商会成员在合规方面遇到问题,通玄馆可以帮助对接监管渠道提前预警和整改。通玄馆接到民生委托时,商会可以提供资金和资源支持。双向互利。”
双向互利。商会提供资源和资金,通玄馆提供人脉和渠道。
这个提议听起来合理。合理得像是双赢方案。
但陈凡没有回答。
他在等孙永福说出真正想说的部分。
孙永福说了。
“当然,合作需要一些前提。商会对通玄馆的人脉渠道很感兴趣,也想了解一下这些渠道的来源和运作方式。不是要打听秘密,是合作需要互信。互信需要信息透明。”
信息透明。了解渠道来源和运作方式。
这才是宴会的真正目的。
商会不是要合作,是要打探通玄馆的人脉权限来源。系统职能权限的对接渠道是合法合规的监管渠道,但渠道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有特殊权限。商会想知道这个权限从哪里来,能覆盖到什么范围,有多大的扩展空间。
知道了来源,商会可以判断通玄馆是独立的力量还是依附于某个更高层的势力。知道了范围,商会可以判断通玄馆能覆盖到什么层级。知道了扩展空间,商会可以判断通玄馆未来会不会威胁到商会成员的利益。
信息透明不是互信的前提,是情报搜集的包装。
陈凡看着孙永福得体的笑容,做了回答。
“孙会长,谢谢邀请。通玄馆的人脉渠道都是合法合规的,走的是监管对接的路子,靠的是系统给的职能权限。说白了,通玄馆就是个举报人和委托人的中间角色:委托人提供线索,部门走法定程序。通玄馆从头到尾只做举报人,不做监管方。”
他停了一下。
“至于合作,通玄馆接任何合法合规的委托,不限于商会成员。但通玄馆不接受拿合作当幌子来打探消息。渠道来源和内部怎么运转,是通玄馆自己的事,不属于合作范围。”
拒绝。
不是拒绝合作,是拒绝信息打探。
孙永福的笑容没有变化。得体的笑容不会因为一个拒绝而变化。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收紧的手指是唯一泄露的情绪。
宴席上的其他商会成员也在听。十几个人,没有人出声,都在看孙永福的反应。
孙永福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依旧平缓。
“陈先生说得很清楚。商会尊重通玄馆的立场。不过,我想补充一点:商会的资源不是只有资金。商会有人脉、有渠道、有信息网络。这些资源对通玄馆来说应该有价值。”
他停顿了一下。
“通玄馆现在对接的是基层监管渠道。人社、住建、市场监管、网信。这些渠道覆盖的是基层层面。但城区的商业环境不只在基层。商会有更高层面的资源,这些资源对通玄馆的委托处理应该有帮助。”
更高层面的资源。
孙永福在用资源层级做诱饵。通玄馆的权限是三阶,覆盖基层监管。商会可以提供更高层面的资源,帮通玄馆突破权限层级。
这个诱饵很精准。陈凡在面对宏远地产时确实遇到了权限层级不够的问题。三阶权限能推工伤认定,但不能破公司层面的制度化回避。更高层级的法务权限在四阶解锁,四阶还没到。
商会知道这一点。宏远地产的工伤赔付让商会看到了通玄馆的权限边界。边界在基层,没有覆盖到法务和商会层面。孙永福用这个边界做诱饵,暗示商会可以帮通玄馆突破边界。
陈凡看着孙永福,做了第二个回答。
“孙会长,通玄馆的权限层级是系统事务,不依赖外部资源提升。商会的更高层面资源对通玄馆没有直接价值。”
第二个拒绝。
拒绝信息打探。拒绝资源诱饵。
两次拒绝。
孙永福的笑容终于变化了。不是消失,是退了一层。得体的笑容退了一层之后,底下的表情是平静。平静不是温和,是计算完毕后的不动声色。
他站起来,端起酒杯。
“陈先生,今天的宴会很愉快。商会的大门随时敞开。”
宴会在第三杯酒之后结束了。
陈凡离开紫云山庄时,善恶感知在三十米范围内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山庄门口的保安人数比他进来时多了一倍。
多出来的保安不是站在门口,是分布在山庄围墙的几个关键位置。关键位置的视线覆盖了从山庄大门到停车场再到出口的整条路线。
保安增加不是宴会的正常安保配置。是宴会在陈凡给出两次拒绝之后增加的。
增加的保安没有对陈凡做任何动作。他们只是站在那里,让陈凡知道他们在那里。
知道他们在那里,是一种提醒。
提醒的内容:宴会不只是谈话。山庄的安保力量可以在需要时做更多的事。
陈凡出了山庄大门,上了回老街的路。
他没有回头看山庄。
但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商会会长两次试探被拒,安保力量在拒绝后增加。孙永福眼底滋生杀意。
杀意不是善恶感知捕捉到的,是逻辑判断。两次拒绝意味着通玄馆不愿意被商会掌控。不愿意被掌控的力量对商会来说有两种处理方式:拉拢或压制。拉拢失败后只剩压制。
压制的方式很多。资本施压、联合围堵、舆论攻势、行政干扰。但这些方式需要时间和成本。商会不会在宴会上直接动手,成本太高。
但商会会在宴会后逐步施压。
陈凡回到通玄馆,坐在竹椅上。
馆外老街的路灯橙黄照在石板上。
商会会长在山庄里等着下一步。
商会成员在各自的领域里看着结果。
孙永福的笑容退了一层之后,底下的平静是一种计算完毕的平静。
计算的结果:通玄馆不可拉拢,必须压制。
压制的第一步还没有开始。
但第一步的信号已经发出来了:山庄门口增加了一倍的保安。
陈凡坐在木椅上等。
等压制的第一步落地。
也等第十二桩委托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