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大夏圣相:我献亡国策怎么封相了 > 第101章 西河七垛
    卯正前的西河堤没有晨雾,只有贴着水面刮来的硬风。

    七垛木料沿河岸排开,每垛都用粗麻绳围住,圆木表面涂着带蓝砂的防虫油,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光。河堤外侧还有一道昨夜刚冲开的缺口,几十名短役正把装土草袋往木排上搬。号子声断断续续,谁也没有闲手去看岸边多出的几张陌生面孔。

    秦照月披一件无纹灰斗篷,坐在堤边卖热浆的棚子里。方惟礼的人分成三处:两人混进等候点役的脚夫中,两人守着下游小码头,另有两名骑手停在通往京城的土路后。青枝抱着朱巧娘的旧木碗,装成替兄长送早食的丫头,站在第六垛和第七垛之间。

    裴行舟没有穿官服,手里却仍带着书箱。他在棚角摊开一张旧纸,像替河工写家信,眼睛一直盯着点役桌。

    秦百川看了片刻河面,先问棚主:“缺口多大?”

    “昨夜涨水,冲掉三丈多。”棚主把热浆倒进粗碗,“营造所说今日要下两排护脚木。木料够,麻绳和人手都缺。再耽搁一日,上游若放水,旁边两个村的冬麦就要泡。”

    秦百川把碗钱放下,又多压了几枚铜钱:“今日照常开棚。官差若占你的凳子,算我包座。”

    棚主摸不清他的身份,只觉得这位中年客人说话像在买下一本账,连忙把铜钱收进围裙。

    点役桌设在第七垛东侧。负责点名的是营造所老录事邓初,五十多岁,鼻尖冻得通红。他面前摆着三册名簿:常役、短役和今日补录。每叫到一人,旁边小吏便发一块木筹,凭筹领粥、领绳、结半日工钱。

    卯正更声响起,常役先点。

    “卢茂。”

    “在!”

    “田二水。”

    “在!”

    “袁九。”

    人群后方有个高瘦汉子抬了一下手:“在。”

    裴行舟写家信的笔停住。

    高瘦汉子约三十岁,两肩平齐,走去领筹时右腿略跛。四年前那张袁九旧领役纸写左肩微低,没有跛足。眼前的人显然也只接走了这个名字的一部分履历。

    邓初看都没看他的脸,在袁九名后点了一笔。

    常役点完,短役开始排队。等所有人领到木筹,邓初才翻开最薄的补录册。册中夹着一张蓝边纸,右下角油痕里混有细砂。

    “朱同。”他叫了一声。

    无人回应。

    邓初抬头扫过人群,又叫了一遍。河风把名字吹进木垛缝里,仍没有人走出。小吏准备在空栏里画缺,堤后忽然传来笃、笃两下木杖声。

    一个左脚拖地的瘦男人从役具棚后经过。他戴着压低的毡帽,左右眼大小不一,腰间垂着一串水纹钥。走到点役桌侧边时,他没有停,只用木杖在桌脚碰了一下。

    邓初低头咳嗽,手中笔锋随之一转,在朱同名后压了一点墨。

    朱同缺席,木筹却被小吏放进了已到的竹筐。

    青枝认出那人正是阿满供述里的歪灯。她没有抬头,只把旧木碗换到右手,让对面差役看见约定的信号。

    一名差役离开脚夫队伍,隔着两垛木料跟上歪灯。方惟礼仍坐在热浆棚外,手指搭在刀鞘上,没有动。

    邓初继续点下一名补役,像刚才那一笔从未发生。

    秦照月看清了点役桌的规矩。接名人来不来并不重要,只要歪灯敲一下桌脚,小吏便会替名字领走一块“在场”木筹。半日后,朱同会拥有补坝、领粥和结工钱的记录。等新役券再盖上出役印,他便能从平市仓一路走到西河堤,纸面上每一步都有人见证。

    青枝端着木碗靠近点役桌,故意问:“我家兄长昨夜说在七垛补役,叫朱同。我给他送饭,怎么没见人?”

    邓初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役场人多,领了筹便下去干活。你往缺口找。”

    “他左肩有伤,扛不了大木。”

    “补坝又不只扛木,抬草袋、递绳、看火都算活。”邓初把补录册合上,“别堵着点役。”

    小吏却看了一眼青枝手中的木碗。碗底朝外,朱同那枚旧斜疤印正露在灯影里。他的眼神停了一瞬,随即把装木筹的竹筐往脚边挪了挪。

    青枝没有继续追问,转身退回第六垛。

    歪灯已经走到役具棚后。跟踪差役刚绕过木垛,河岸忽然传来一声沉闷断响。

    第七垛最下层的一根垫木从中间裂开。

    堆在上方的圆木先晃了一下,蓝砂油沿木纹抖落。负责收紧麻绳的河工还没反应过来,靠水一侧的三根圆木已经向下滚。粗绳被骤然绷直,像鞭子一样扫过地面,将两个草袋和一只油桶掀进河沟。

    “散开!”七垛作头卢茂吼道。

    人群往两侧退,最靠近木垛的一个孩子却被绳圈套住了脚踝。他个头只到成年人肩下,右耳缺了一小角,脚上穿着一双过新的黑布鞋。绳子拖着他往斜坡下滑,下面便是刚冲开的堤口。

    青枝一眼认出石耳。

    跟踪歪灯的差役已经追到役具棚拐角,再走几步便能看清他去了哪座码头。方惟礼回头看向秦照月,等她决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圆木又下沉了一截。

    “先救人,封住上下游路口。”秦照月掀开斗篷起身,“歪灯只跟不扑,能跟多久算多久。”

    她的话还没落,方惟礼已经冲向绳圈。卢茂带着河工推来木楔,想重新卡住底层圆木,可坡面全是蓝油,木楔一碰便向外滑。

    “不能直接砍主绳!”卢茂朝准备拔刀的差役喊,“主绳一断,整垛木全进缺口,下面护脚排也会被撞散!”

    方惟礼收住刀锋。他踩住一根横放的短木,让两名河工从上游侧收紧副绳,替套住脚踝的绳股分担拉力,再把另一根空绳绕过石耳腰间。孩子已经被拖到坡边,手指抠着冻土,半张脸都是泥。

    青枝趴在上方喊:“石耳,别抓地!抱住腰上的绳,脚踝那圈会有人解!”

    石耳听见自己的称呼,惊得抬头。脚下泥土随之塌落,他整个人悬到缺口边缘。

    秦照月抓起装土草袋,指挥脚夫把袋子塞进滚木前方的斜槽。单个草袋挡不住圆木,十几个叠成一道软墙,能让滚势缓下来。秦百川把棚边两头拉磨骡子买了下来,连价都没讨,立刻让人套上绞盘绳。

    “骡子沿堤走,别朝河边拉!”他把缰绳交给老车夫,“拉断一根我赔,谁把牲口赶进水里,自己下去捞!”

    绞盘开始转动,副绳一点点吃紧。卢茂趴在坡面,用短斧削开套住石耳脚踝的死结。圆木压着草袋继续下滑,最外层袋子接连破裂,湿土从裂口涌出。

    方惟礼将腰绳在手臂上绕了一圈,和三名河工同时后退。石耳终于从缺口边被拖回来,右脚鞋面已经被粗绳磨穿。卢茂随后把新木楔砸进湿土与横木之间,绞盘再收两尺,滚木才停止晃动。

    河岸上的人喘成一片。

    下游护脚排保住了,运木却停了将近一刻。两只草袋落水,蓝油桶翻进浅沟,石耳的脚踝勒出一道紫红伤痕。

    青枝跪在泥地里替他剪开鞋帮。黑布鞋外面很新,鞋底却垫着不合脚的厚草,孩子每走一步都在磨脚。

    “谁给你的鞋?”她问。

    石耳先看周围差役,又看已经暴露身份的秦照月,不肯说话。

    秦照月没有逼他,只让棚主端来热浆,叫郎中先看骨头。卢茂则带人重新排木,换掉裂开的垫木。她让书吏把停工时辰、破袋数量、落水油桶和新买骡子的价钱全记下,补坝继续,所有损失另开一张账。

    短役们重新领绳时,点役桌已经空了。

    邓初还在,负责发筹的小吏却不见踪影。补录册摊在桌上,朱同名后的墨点被人用指腹抹开,纸页边缘还有一处刚烧起又被掐灭的焦痕。

    先前应下袁九的高瘦汉子没有趁乱离开。他领着土筐去了下游护脚排,右腿跛得越来越明显。方惟礼留下的一名便衣始终跟在两丈外,只记他接触过谁、从哪口锅领粥,暂时没有上前惊动。旧纸上的袁九与眼前跛腿人相差太大,这个名字仍要看他会交到谁手里。

    方惟礼派去跟歪灯的差役也从下游回来,脸色发沉:“人进了小码头。木排松动时,一艘青篷漕船顺流离岸,他跳上船,没挂渡牌。属下追到浅滩,船已经过了回水弯。”

    “船名?”

    “船尾写顺安。字很旧,外头刷过一层蓝油。”

    跟踪线断了。

    方惟礼没有推卸。他将小吏失踪、补录册焦痕和顺安船离岸时辰一并记入案簿,再派骑手沿堤追向下一处石桥闸。水路比马道弯,只要石桥闸肯落半道木栏,仍有机会查船。

    秦照月走到点役桌前。朱同那块木筹仍在竹筐里,背面沾着小吏手上的新墨。旁边的粥筹却少了一块,说明有人已经替这个缺席名字领走早食。

    裴行舟用白纸吸住补录册焦边,保下半枚烧坏的签押。签押只剩一个“永”字右部,暂时无法对应营造所现有小吏。他翻到册后,发现纸脊比其他页厚,像藏着折页。

    七点水纹薄铜钥没有拿出来。众目睽睽下试锁会惊动整座役场,秦照月让卢茂照常发工具,等七垛第一批圆木下水后,才以核查旧柜为由封住役具棚后门。

    役具棚内共有九只木柜。第七柜靠近地面,锁孔生锈,柜门却没有积灰。闫掌柜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轻轻晃动铜钥,确认簧片位置后才插入。钥齿完全咬合,转半圈便开了锁。

    柜里没有金银,也没有完整户改册。上层放着蓝砂油刷、备用麻绳和十几块空白点役木筹;中层是一摞旧鞋垫和衣带,每件都用炭笔记着身量、跛足、肩伤或手指残缺。最下层压着一只薄木匣,匣中分成二十多个窄格,前二十格大多空着,第二十一格里放着一张儿童短役纸。

    短役纸上的本名称细芽,年龄栏没有写实岁,只画了一个小小的芽形记号。新姓名填胡成,户改号为乙二十一,去处写北漕顺安船,差事为看火、递水。保人栏压着尖头朝左的麦穗印,出役栏已经盖过西河堤半印。

    纸下还有一双红布童鞋,鞋尖没有沾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青枝把红鞋托出来,回头看向石耳。孩子喝完半碗热浆,正被郎中包扎脚踝。见到那双鞋,他终于开口:“细芽说,歪灯答应他,跟船走一趟,回来就能穿红鞋。他怕水,昨晚一直哭。”

    “什么时候上船?”青枝问。

    “天没亮。歪灯让我留在七垛刷油,说干满半日也给新名字。细芽被带去小码头,船篷里还有好几个孩子。”

    方惟礼立即问差役:“顺安船载册可有胡成?”

    下游回报尚未送到。卢茂找来七垛今晨放船簿,顺安船一栏写运旧麻绳、废木和六名杂役。杂役姓名里没有细芽,第三个名字正是胡成。

    秦照月看向河面。回水弯外已经见不到青篷,只有被船桨打散的薄冰贴着岸边转。

    石桥闸距七垛二十余里,快马走官道能抢在漕船前面。可顺安船若中途靠上任何一处私埠,胡成便会带着乙二十一的短役纸换船。届时,细芽这个称呼只剩石耳和阿满记得。

    秦百川把六名杂役的名字全部抄走,又让卢茂补发今日河工的工钱。歪灯逃走、点役小吏失踪,役场里的普通短役却不能因此白干。两头刚买下的骡子也留给七垛,等护脚木全部下水再结草料。

    “今日谁领过筹、谁抬过木、谁受了伤,都按真名另记一份。”秦照月把朱同那块无人领取的木筹放进证物袋,“没有户籍的先写称呼,旁边记认识他的人。等案子查完,这张名单也不能跟着烧掉。”

    邓初站在点役桌后,嘴唇发抖。他想解释那一点墨只按旧例补记,又看到第七柜里搬出的鞋垫和短役纸,终于垂下头。

    方惟礼没有在众人面前给他定罪,只令两名差役接管名簿,让邓初坐在原位逐项说明谁送蓝边纸、谁准许补录、谁有柜钥。他若隐瞒一项,后面的河工就会当场指出。

    太阳越过河堤时,第一排护脚木终于被推入缺口。粗绳收紧,装土草袋沿木排压下去,浑浊河水从缝隙里涌出,又慢慢平复。

    补坝没有停。

    青枝把朱巧娘的旧木碗包好,又将细芽的红鞋单独封存。石耳被安排在热浆棚养伤,两名便衣差役守在附近,不再让他回第七垛刷油。

    追船骑手临行前,秦照月把细芽的旧称、胡成的新名、乙二十一短役纸和顺安船外形分写在四张急条上。一张送石桥闸,一张送沿河巡检,一张送北漕总埠,最后一张留给京兆府核对船籍。

    快马沿堤冲出时,点役桌下忽然滚出一枚没有发出的木筹。

    裴行舟捡起来,擦掉表面泥水。木筹正面刻胡成,背面已经压过今日到役印。

    顺安船离岸之前,有人已经替细芽点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