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块无粮牌送到南门时,队伍只是往东市方向看了一眼。

    第二块送来,青禾契队伍里有人把契纸攥紧了。

    第三块木牌摆到公开账台前,何春娘怀里的孩子忽然哭了起来。那哭声不大,细细的一缕,却让本来还算安稳的南门一下静了。

    孩子哭的时候,总不会管官仓、私粮、借存、晒储这些话。

    他只知道饿。

    老周拎着炊饼篮,低头看了看篮底。里面只剩两个冷炊饼,边缘硬得发白。他没有立刻拿出来,只把篮子往身后藏了藏,像怕孩子看见。

    “官仓有粮,铺子无粮。”

    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脸上的皱纹慢慢挤在一起。

    “这不是逼人去买高价么。”

    南门旧账台前,刚刚稳住的暂存契队伍又起了波纹。

    有人问:“平市仓既有粮,青禾契今日还能不能换?”

    有人说:“东市无粮,明日是不是更贵?”

    还有人悄悄往后退,想去钱庄打听契纸还能折多少银。

    裴行舟站在账台旁,手指压着暂存契簿。他听得出这些声音的变化。百姓刚才还在骂平市仓和万合,转眼又开始担心自己的契会不会砸在手里。

    信心这种东西,不像粮袋。

    粮袋落在地上,还能捡起来;信心落下去,常常就碎了。

    秦照月从东市赶回时,鞋边还沾着二仓粮灰。她把几块无粮牌放到公开账台前,没有摔,也没有骂,只让青枝把每块牌的铺名、木料、绳结、送到时间都写清楚。

    “姑娘。”青枝低声道,“排队的人在动。”

    秦照月看过去。

    南门队伍果然散了一截。有人还站在原地,眼睛却已经往钱庄巷口飘;有人嘴上说再等等,脚尖已经转了方向;还有人把契纸塞进怀里,手掌按得很紧,像怕下一阵风就把那点指望吹走。

    秦百川仍站在验箱线外。

    旧账箱和秦府副印那条线他不能碰,可平市仓这边的消息送来,他只看了几眼,就知道粮商这一刀砍在哪。

    “他们等你先急。”

    秦照月侧头:“急什么?”

    “急着开官仓,急着责令粮铺开门,急着告诉百姓青禾契一定能换粮。”秦百川拢着袖子,语气不紧不慢,“你一急,他们就有话说。”

    方惟礼从东市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京兆府文吏。听到这里,他皱眉道:“粮铺无故闭门,京兆府可以责令开张。”

    秦百川看向他:“责令以后呢?”

    方惟礼没立刻答。

    秦百川继续道:“每家铺子只摆半斗陈米出来,说今日只剩这些;斗底垫高,说伙计拿错;米里掺砂,说仓中久存。你打谁?全东市一起喊进货路断了,你查哪一条路?等你查到上游,青禾契队伍早散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官府若强卖,商户说夺商;官府若不卖,百姓说哄人。万合现在不怕你抓郑禄,它怕你不接这个局。”

    秦照月看着那几块无粮牌。

    她喜欢“扰市”这个词。

    系统也喜欢。

    按理说,她现在就该拍案,命京兆府沿街开门,逼粮铺挂价,闹得越大越好。商户越恨,系统越高兴;御史越骂,她离亡国值越近。

    可她不能让南门队伍散。

    青禾契一散,暂存契就成废纸。钱庄等在巷口,粮商关着铺门,百姓拿着契纸左右都没有路,最后还是会被逼着低价卖契。

    那不是扰市。

    那是把人送回坑里。

    秦照月深吸一口气,对青枝道:“南门暂存契继续登记。旧账箱继续封证。秦尚书仍旧避验,任何沾秦府旧库副印的封袋,不许他碰。”

    秦百川眉梢一抬。

    “我这个亲爹,在你这儿倒像嫌犯。”

    “爹,您若真是嫌犯,我还能让您站这么近?”

    秦百川笑了一声:“行。嫌疑不洗,账可以算。”

    他转向方惟礼:“你若只用京兆府责令开门,粮商会把自己装成被官府欺压的商户。若要动,就别先动门,先动牌。”

    “牌?”

    秦照月看向无粮牌,心里已经跟上了秦百川的意思。

    “让它们挂着。”

    方惟礼皱眉:“任由粮铺说无粮?”

    “让百姓看清楚哪家说无粮。”秦照月把一块无粮牌翻过来,指着背面的新绳痕,“从今日起,东市各粮铺门前挂四样东西:昨日米价,今日米价,可售斗数,空斗。”

    青枝立刻提笔。

    秦照月继续道:“说无粮,就把空斗摆在门前。斗底不得垫,斗中不得藏。京兆府每日辰时、午时、酉时查一次,抄在平市仓粮价牌上。”

    裴行舟抬头:“公开写?”

    “公开写。谁涨价,写谁。谁闭市,写谁。谁摆空斗,写谁。谁有粮不卖,先不扣帽子,先记下来。”

    方惟礼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办法不如开仓痛快,也不如抓人威风。它甚至有些笨。每日查价、查斗、查可售数,京兆府要派人,户部要核价,百姓要围观,粮铺要吵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它难以被反咬。

    官府没有抢粮,只是记录。

    记录一旦挂出来,东市哪家真无粮、哪家假无粮、哪家昨日还有米今日忽然清空,都会暴露在百姓眼前。

    闫掌柜从东市回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拍了拍袖口上的粮灰:“这个好。粮商最怕账摆出来。买卖人可以喊苦,不能让人看见他苦在哪里造假。”

    老周也听懂了。

    他终于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炊饼,掰了一半递给何春娘的孩子。孩子哭声慢慢小了,抱着半块冷饼啃。

    老周把剩下半块放回篮子,抬头道:“牌立起来,咱们起码知道门是谁关的。”

    这句话传进队伍里,刚刚往后退的人停了一下。

    何春娘抱着孩子,先把自己的暂存契递回账台。

    “我不卖契。先登记。”

    她这一下比秦照月说十句都有用。

    后面几个妇人也跟着把契纸递上来。

    青禾契队伍没有完全稳住,但退开的缝又慢慢合回去了。

    系统面板终于亮起。

    【新任务生成中……】

    【任务:平市仓法。】

    【任务要求:七日内以官府之手干预京城粮价,扰乱商户买卖秩序,引发商贾怨声与市井不满。】

    【失败惩罚:任务失败,抹杀。】

    【阶段奖励:亡国值大幅上涨。】

    秦照月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冷笑。

    干预粮价。

    扰乱买卖。

    这系统终于肯认账了。

    她抬手指向南门旁的空墙。

    “立平市仓粮价牌。第一栏写东市,第二栏写西市,第三栏写南市,第四栏写北市。今日先从东市开始。”

    青枝把新木牌扶正。

    裴行舟提笔写牌名。

    平市仓粮价牌。

    墨还没干,东市方向又跑来一名小吏。

    他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张折纸。

    “秦姑娘,万合粮栈、丰年米行、庆余仓铺几家掌柜递话,说若官府明日挂牌记价,京城粮行便一起歇业。”

    南门又静了。

    这一次,秦照月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刚写好的粮价牌。墨汁顺着木纹慢慢渗开,第一笔还亮着湿光。

    青枝握着笔,没敢收。

    方惟礼的手已经按在官印上。

    老周把空篮子挪到脚边。

    远处东市米粮巷,又有一扇铺门落了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