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板钉在二仓侧门上方,离地一丈多高。
它不过巴掌宽,两指厚,木面被风吹得发灰,边角还沾着旧年的仓灰。若不是二仓门缝里滚出那几粒新粟,没人会留意这样一块不起眼的板子。
木匠把梯子架起来时,手心全是汗。
平市仓是官仓。仓门上有封,封泥上有京兆府与户部联验的旧印。照例,封仓之后,钥匙不在场,主事不在场,仓账不在场,任何人都不能擅动。
可风板在封条外。
它不算仓锁,也不算封泥,只是通气防潮的小木件。偏偏越是这种夹在规矩边上的东西,越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
木匠扶着梯子,低头看向方惟礼。
“大人,真取?”
方惟礼没有立刻答。他先让文吏把纸铺开,又叫御史台副笔靠近些。
“写明。”
文吏提笔。
方惟礼一字一句道:“今日查验平市仓二仓,仓门封泥未动,仓锁未破。只取侧门通气风板,以验仓内气味、虫霉、粮壳与积尘。若板后无粮,原样封回;若板后有异,另行封证。”
御史台副笔跟着抄了一遍,末了还让木匠、守仓小吏、禁军校尉各按手印。
秦照月站在侧门前,看着这一套慢得要命的程序,指尖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两下。
她是真想踹门。
一脚踹开官仓,多痛快。
仓门裂开,封泥崩落,粮袋滚出来,百姓当场哗然。明日御史弹劾、商户怒骂、京中说书人添油加醋,系统大概能笑得从她脑子里跳出来。
可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外。
拿青禾契来的百姓还没散。有人抱着空布袋,有人扶着老人,有妇人把孩子的脸按进怀里,不让他闻见门缝里透出的粮香。
今晚这些人等的不是她闹出多大乱子。
他们等一口饭。
秦照月把脚从门槛旁挪开,冷着脸道:“按方大人的程序来。”
系统安静得像死了。
木匠爬上梯子。
第一枚钉子撬起时,铁器摩擦木头,发出刺耳的细响。围观的人群跟着屏住呼吸,像那点铁响把他们的喉咙也钉紧了。
钉子被拔出来后,青枝立刻接过去。
“新钉。”
她没有大声喊,只是把钉身放到白纸上。钉尖泛着亮,铁锈只浮在表面,不像经年钉在仓墙上的旧物。钉孔旁还有细碎的新木屑,被风一吹,落在门槛边。
闫掌柜蹲下,拿指腹抹了一点木屑闻了闻。
“不是旧板新钉。”
方惟礼看他。
闫掌柜指着风板边沿:“板子也刚刨过。外头抹了一层灰,装旧的。”
守仓小吏立刻道:“风板常坏,换一块也有可能。仓里潮,板子烂得快。”
“谁换的?”
“这个……小人不知。”
“何时换的?”
“许是前些日子。”
“前些日子是哪日?”
小吏的嘴动了动,没答上来。
方惟礼没再追,只让文吏把“不知”写进查验记录。小吏看见那句“不知”落纸,脸色比方才更难看。
第二枚钉子撬起,风板松了一线。
还没完全取下,里面先钻出一股干燥的谷香。
那味道不浓,却干净,带着新晒过的粟米香气,和官仓外头潮湿的木腥味完全不同。站得最近的一个军户妇人忽然捂住嘴,眼眶一下红了。
她家男人死在北地,抚恤银没等到,青禾契刚拿到手。她已经两顿只给孩子喝稀汤。别人闻见的是粮,她闻见的是今晚锅里能不能下米。
风板彻底取下。
几粒新粟顺着小孔滚出来,落在门槛下。
人群里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有粮!”
“我闻见了。”
“账上说没有,门里怎么有粮?”
方惟礼抬手,禁军立刻把人群往后拦了一步。秦照月没有让人喝止。她知道这几句喊声很快会传遍东市,传到米粮巷,传到万合粮栈门前。
她要的就是传出去。
木匠让开位置,禁军把一盏风灯举到小孔前。灯火被风吹得晃了两下,光线从狭窄的风孔里钻进去,照到里面一角麻袋。
麻袋堆得很高。
最外层一袋的袋口扎着双股麻绳,绳结勒得极紧。袋面上糊了一层官仓泥印,泥色发灰,边缘粗糙,像是匆忙补上去的。泥印下面,隐约透出一点更深的黑墨。
秦照月偏头:“闫掌柜。”
闫掌柜接过灯,眼睛眯起来。
他看货袋看惯了,一眼就看出不对。京中各家粮栈用袋都有习惯,万合粮栈喜欢在袋腰偏下三寸处打墨印,印面比别家窄,笔画像被刀削过一样利。
那点露出来的墨色,正是万合的旧印脚。
闫掌柜把灯还回去,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旁边的人听清。
“万合旧袋。”
这话一落,人群像被热油浇了一下。
万合粮栈刚在青禾贷线里露过头,晒储费、借存粮、粮价暂停,都绕不开它。现在官仓二仓风板后又照出万合旧袋,再说巧合,连卖葱的小贩都不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守仓小吏腿软了一下,手扶住门框。
“旧袋周转,仓里常有。官仓收粮,有时也借商户麻袋,不稀奇。”
秦照月没有看他,只问方惟礼:“账上二仓有粮吗?”
方惟礼从仓吏手中夺过今日仓账。
仓账翻到二仓一栏。
纸面写得清清楚楚。
封仓待晒,余粮无。
方惟礼把账页举起来,让御史副笔、京兆文吏、禁军校尉和百姓见证人都看了一眼。
“账上无粮。”
风孔里面,灯火照着半人高的麻袋。
门外没人再吵。
那种安静比吵闹更难听。
秦照月看着账页,心里那点想完成系统任务的烦躁被另一种火压了下去。
官仓账上写无粮,仓里却有新粟。粮铺门口挂平价暂停,青禾契队伍在南门等粮。百姓只要稍微晚来一步,今晚就要把契纸拿去钱庄折价,换一笔更坏的债。
她想干坏事。
这群人倒先把坏事干得又稳又熟。
“陈庆呢?”
方惟礼忽然开口。
仓吏低头:“主事病了。”
“病在何处?”
“家中。”
“钥匙、旧牌册、二仓换板记录,都在何处?”
“也……也在陈主事那里。”
方惟礼冷笑了一声。
他平日是按规矩办事的人,越是这种样样都压在一个“病人”身上的局,他越能闻出问题。
“派人去请。”
仓吏忙道:“已派了。”
“再派。带京兆府牌去。人若不能起,就把床抬来;床若抬不动,就把大夫、药渣、病帖一并带来。”
仓吏脸色一白。
秦照月没有催开门。
她让青枝把“封仓待晒,余粮无”单独誊到一张白纸上,又让画吏照风孔所见画图:麻袋高度、泥印位置、万合旧墨露出的地方、风板新钉和新木屑都要标出来。
“画慢些。”
青枝抬头。
秦照月道:“慢到东市那边的人都知道,二仓有粮。”
青枝明白了,低头继续写。
系统终于闪了一下。
【官府干预市场风险:上升。】
【商户怨声预估:上升。】
秦照月看着那两行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本该高兴。
可门外那个军户妇人的孩子还在盯着地上的几粒新粟,眼睛跟着那几粒米动。秦照月忽然觉得,系统那点亡国值结算声,比二仓门里漏出来的粮灰还脏。
去请陈庆的人很快回来了。
人没带来,只带回一张病帖。
病帖纸面干净,折痕很新,墨色还没完全沉下去。方惟礼接过来时,指腹蹭到边缘,一点淡墨竟印在了他的手上。
方惟礼把手指举给御史副笔看。
“病得倒急。”
副笔没笑,先写“病帖墨未沉”,又停了一下,改成了更不容易被人钻空子的“病帖墨迹未干”。
秦照月看见他改字,目光在那张病帖上多停了一瞬。
字越准,后头能抵赖的地方越少。
正想着,风孔里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灯火晃。
是里面有东西在缩。
青枝最先看见,低声喊:“姑娘!”
禁军反应极快,刀没有出鞘,刀鞘却直接卡进风孔。里面一截竹片被顶住,发出细微的擦响。那竹片原本像是被人从麻袋缝里往里抽,抽到一半被刀鞘压住,只能卡在那里。
木匠连忙用铁钩把竹片拨出来。
竹片上没有字。
只缠着半截麻绳。
麻绳末端打了一个结。闫掌柜把它和门外“平价暂停”木牌上的绳结放在一起,指尖刚碰上,脸色就沉下去。
“同一种手法。”
他说得很肯定。
这种结出自粮行捆袋常用的活扣,便于搬运时一拉就紧,卸货时一挑就开。万合粮栈的搬运工最爱这么打,因为他们用的袋子重,绳结若打死,换袋会慢。
风孔后有人。
那人听见外头取板,急着往里收东西,没来得及把麻绳拆干净。
方惟礼看向秦照月。
按理说,到这一步,已经可以破门。仓内藏人、毁证、账实不符,哪一条都够京兆府动手。
可秦照月没有立刻下令。
她低头看着证物盘里的竹片,又看了一眼门上的封泥。
破门容易。
门一破,万合和陈庆就能说官府毁封在先,里面粮袋、泥印、旧墨,全都可以推到“开仓混乱”上。今日围观的人越多,明日反咬就越凶。
秦照月把竹片放下。
“不撞门。”
方惟礼眼神微动。
秦照月指向二仓两侧:“封后墙,封水渠口,封柴棚。仓内若有人,让他自己找门出来。”
禁军立刻散开。
仓吏刚想说话,方惟礼已经把官印压在记录纸上。
“照办。”
二仓后头先是静了一息。
接着,墙内传来急促脚步声。
那声音从粮袋之间穿过,又被木板闷住,像有人撞倒了什么东西。柴棚方向的烂草席忽然往外鼓了一下。
一个守在后墙的禁军低喝:“后门!”
所有人同时回头。
二仓后门里,有人在推门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