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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榜上多出的名字

    北境军报压在青禾借册上。

    两张纸不该放在一起。

    一张是京城街口的假契。

    一张是边关营里的半粥。

    可它们偏偏被同一阵风吹到了一处。

    秦照月看着军报上“军粮迟三日未至”几个字,指尖发凉。

    陆沉锋还在北境。

    祁问山还中着毒。

    折冲营里那些刚把名字写回血册的人,现在连粥都减了半。

    系统光幕没有立刻跳出来。

    这比跳出来更烦。

    它像躲在暗处等着看热闹。

    秦百川把军报递给秦府账房誊抄副本,原件重新封好。

    “军粮迟到,不一定与青禾贷同源。”他道。

    秦照月看他。

    秦百川继续道:“但万丰若能拿军户旧债名册造青禾假契,就说明军户债、官仓粮、平市仓借调、东市粮行,已经在同一张网里。北境军粮迟到,至少不能当巧合看。”

    这句话没有说得很重。

    可街口所有人都听懂了。

    吃不上粮的不只是柳三娘的孩子。

    还有边境的兵。

    老周把炊饼篓子抱紧,喃喃道:“这粮绕来绕去,怎么就绕不到该吃的人嘴里?”

    无人接话。

    秦照月看向街口公开榜。

    榜上已经贴了三大张。

    真借户、疑假契、空户、军户旧债名册、旧役册手印疑盗用,各自用不同墨点标着。围观百姓从最开始看热闹,变成一个个盯着名字找自己、找邻人、找死去的亲人。

    有个十来岁的男孩挤到绳边。

    他穿着旧短袄,袖口磨破,手里攥着半块木炭。

    青枝见他被人挤得东倒西歪,赶紧把他拉到前面:“别挤,找谁?”

    男孩指着榜上一个名字。

    “这个不是我爹。”

    青枝顺着看过去。

    榜上写:王贵,柳树巷,借粟一石,柴银二百文。

    “你爹也叫王贵?”

    男孩摇头,又点头:“我爹叫王贵,可他不会写字,也没有手印。”

    秦照月走过去:“没有手印?”

    男孩把手里的木炭攥得更紧:“他右手没了。前年给军粮车卸袋,被车轴压断。榜上这手印,是右手大拇指。”

    秦百川立刻让账房取出契底。

    契底上果然有一枚右拇指红印。

    很圆。

    按得很完整。

    男孩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一圈人都安静下来。

    “我爹左手也按不出这么圆的印。他手上都是裂口。”

    秦照月看着那枚红印。

    她忽然觉得这枚手印比签名更恶心。

    名字可以抄。

    住处可以抄。

    手印本该是一个人留在纸上的最后一道证明。

    现在连这也能被偷。

    秦百川问男孩:“你爹人呢?”

    “在家躺着。”男孩说,“他听说榜上有名字,走不动,让我来看看。他说官府若真说他借了粮,就把他抬来。”

    秦照月心里一堵。

    她让青枝带人去柳树巷核。

    邓槐站在户房门边,脸色已经白到近乎透明。

    秦百川没有放过他。

    “旧役册手印房,钥匙几把?”

    邓槐低声:“两把。一把在叔父邓礼处,一把在户房总钥匣。”

    “总钥匣谁管?”

    “值房轮管。”

    “昨夜谁值房?”

    邓槐沉默。

    秦照月看他:“你要是还想说病,就换个新鲜点的。”

    邓槐闭了闭眼:“昨夜是我。”

    街口顿时一片低声。

    邓槐急忙道:“但我没有开手印房!昨夜平市仓钥匙、户房补文书、粮行扣粮价纸都压过来,我一夜都在誊文。钥匣确实开过,但不是我拿的手印册。”

    “谁拿?”

    邓槐抬头看了一眼街口。

    万丰伙计被差役按着,低着头。

    马二绳站在人群边缘,脸色阴沉。

    赵和没来。

    邓礼也没来。

    邓槐咬牙道:“我只看见叔父身边的书办进过值房。姓潘,叫潘直。他拿的是平市仓补文,说要补户房会签。”

    秦百川问:“人在哪儿?”

    “不见了。”

    这三个字让秦照月想笑。

    每到关键时候,人就病了、不见了、钥匙在路上、文书刚补好。

    全是活人的事。

    可账上偏偏写了死人和断手人的名字。

    青枝很快回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家丁,家丁抬着一张竹椅。竹椅上坐着一个瘦男人,右臂袖管空荡荡地别在腰间,脸色灰败,却硬撑着不肯低头。

    男孩跑过去:“爹!”

    王贵抬起左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喘了两口气,对秦照月道:“姑娘,榜上那粮,我没借。”

    秦照月点头:“我知道。”

    王贵摇头:“你不知道。我不怕官府说我欠粮,我怕我这名字一挂出去,万丰明日就拿着契来找我儿子。”

    男孩的肩膀抖了一下。

    王贵继续道:“我右手没了,干不了活。家里若再背一石粮债,他就得去脚行。”

    马二绳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脚行。断手人的儿子。

    一石假粮债。

    这三件事在街口接上了。

    秦照月让账房把王贵那张假契抽出来,盖上“疑盗旧印”。

    “今日起,青禾借册加一条。”她说,“凡伤残、军户、寡居、幼孤户,借契必须本人到场、邻人见证、手印现按。旧役册手印不得代用。”

    秦百川补道:“旧役册手印房封存。钥匙、值房记录、近三日出入人名,全部查。”

    邓槐跪了下去。

    “小的愿带路。”

    秦照月看他:“你最好愿。”

    户房旧役册房在后院。

    门一开,一股陈纸和霉木味扑出来。架子上堆着旧册,按里坊、军户、徭役分开。最里头一格空着,架上有明显灰印。

    那里原本放过册子。

    邓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军户旧役手印册不见了。”

    秦百川走到空格前。

    灰尘上有一道新擦痕。

    旁边掉着一小块蜡。

    青枝捡起来,递给秦照月。

    蜡是青色的。

    秦照月记得这种青蜡。

    崔彦那次调包赏银时,青蜡粉曾经粘在银箱缝里。

    崔氏。

    万丰。

    户房。

    平市仓。

    军户旧役册。

    这些线没有收束,反而往更深处钻。

    秦照月把青蜡放进帕子里。

    系统光幕终于跳了出来。

    【青禾贷执行污染扩大。】

    【军户旧册被盗。】

    【钱庄旧债名册与官府役册交叉风险:急升。】

    【北境军粮迟延风险:上升。】

    【亡国策推进可能性:显着上升。】

    这一次,秦照月没有立刻高兴。

    她看着“北境军粮迟延”那一行,脑子里闪过陆沉锋握着归营短刀的样子。

    他在北境守着军功血册。

    京城这边,却有人拿军户名字借粮、拿官仓粮抵债、拿旧手印造契。

    如果这张网继续往北境走,饿的不止是百姓。

    还有那些刚刚敢抬头的兵。

    秦百川让人封了旧役册房。

    街口榜前,王贵的儿子仍站在那里。他不识几个字,却拿着木炭,在自己父亲名字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叉。

    秦照月走过去,蹲下问:“你叫什么?”

    男孩抿了抿嘴:“王小满。”

    “会写字吗?”

    “会写自己的名。”

    “那就写。”

    王小满愣住。

    秦照月把笔递给他:“在你爹那张假契旁边写。王贵未借,王小满代看。”

    男孩握笔的手很紧,写得歪,墨还滴到了榜纸上。

    可那几个字落下去时,周围没人笑。

    王贵坐在竹椅上,眼眶慢慢红了。

    秦百川看着那一笔,低声道:“榜上多出来的名字,要一个个划回去。”

    秦照月站起身。

    远处又有驿卒入城。

    这次不是御前急转。

    是兵部催粮文。

    文书被递到秦百川手里,封面写着北境折冲营几个字。

    秦照月没有拆。

    她已经看见封角处沾着的米灰。

    灰色很淡。

    像从空粮袋里蹭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