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京的雨停在天亮前。
宫门外的石阶还湿着,百官入朝时,靴底踩过积水,发出一阵低而杂的响声。往常这样的早朝,多半先说钱粮,再说刑狱,最后才轮到边关军情。今日不一样。
御阶之下,先摆了几只密封的黑漆证匣。
证匣上贴着北境折冲府的封条,又压着御前朱印。封条下方写着证物名目:伪北蛮短刀、黑布箭袋、乌暗毒刃、断刀半截、染血旧功牌、刺杀银票残角。
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萧执坐在龙椅上,目光从那些证匣上扫过,最后落到兵部左侍郎方惟礼身上。
“方卿递折,说折冲军功法不可再行。”
方惟礼出列,持笏躬身:“陛下,臣并非袒护冒功之人。真功应赏,假功应罚,这一点,臣不敢有异议。只是北境军中旧法行之多年,骤然立血册、分副册、开旧案,已经引得军中互疑。如今第一批验功者回营路上遇刺,祁老将军又中毒重伤,足见此法虽有查弊之名,却已生乱军之实。”
他话音落下,朝堂上立刻有人附和。
“臣也以为,当暂缓。”
“北境重地,岂能拿来试新法?”
“寒门军卒争功本就容易生乱。如今人人翻旧账,军中还有谁肯安分听令?”
“祁老将军镇北多年,若非此法逼得人心浮动,刺客如何敢在北境动刀?”
秦照月站在殿侧,听得眼皮直跳。
她原本以为,自己听到这些话时应该高兴。
按照系统的说法,勋贵怨气越高,兵部阻力越大,军功旧序越乱,亡国策就越接近成功。眼下朝堂吵成这样,证匣摆到御前,祁问山还被毒刃伤得暂不能上马,怎么看都像是她离“任务完成”最近的一次。
可她高兴不起来。
她脑子里反复浮着密折上的那几行字。
左肋旧甲软缝中刃。
疑为京中细毒。
暂不可上马。
尚能坐镇。
最后那一句写得最硬,也最刺眼。秦照月昨夜看了很久,越看越明白,那不是报平安,是老将军把自己的伤按在纸下,硬撑出来的一道军令。
梁崇也在朝中。
他穿着深青朝服,花白眉须收拾得一丝不乱,像昨夜暗室里的血、毒酒、烧账和死人都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等几名勋贵说完,梁崇缓缓出列。
“陛下,老臣与祁问山同朝多年,虽政见不同,却知他是大夏北境柱石。刺杀寒门军功者,误伤祁问山,此事无论出自何人之手,都罪不可赦。”
他这话一出,殿中不少人神色微变。
梁崇没有停。
“老臣听闻,行刺者身上搜出几件嫁祸北蛮的物证,又牵出长京外宅账房贪银私养亡命徒之事。若有梁氏旁支管束不严,老臣愿交宗族名册,任三司查问。”
秦百川眼底冷光一闪。
这老狐狸,断尾断得真快。
外宅账房死了,梁怀恩死了,逃回的刺客也死了。账册关键页被烧,留下来的几页偏偏足够把罪名扣到“外宅账房贪银敲诈”上。梁崇此刻主动请查,表面上是大义灭亲,实则是把线画死在最外一层。
萧执看着他:“梁卿以为,折冲军功法该停?”
梁崇伏身道:“老臣以为,该缓。”
“怎么缓?”
“先停旧功旧抚回查,安抚军中。第一批验功者既已受袭,便暂时撤榜、撤册,待北境内鬼查明,再论后续。否则人人觉得入册便会被杀,反而坏了陛下体恤边军之心。”
他说得极稳。
很多朝臣听完,脸上露出“这才是老成谋国”的神情。
秦照月却听懂了。
撤榜,撤册,停旧案。
这不是救人,这是告诉所有寒门军卒:你看,只要有人动刀,朝廷就会退。你们的名字刚写上去,就能被一场刺杀吓回墨里。
系统光幕在她眼前弹出。
【勋贵怨气持续上升。】
【兵部阻力持续上升。】
【折冲军功法停摆可能性上升。】
【亡国策推进条件接近达成。】
秦照月盯着那几行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现在顺着梁崇的话说,系统大概会很满意。
她只要说一句“臣女思虑不周,愿暂缓血册”,朝堂上这些人就会立刻松一口气。勋贵不会再逼得这么狠,兵部也能把旧册重新锁回库房,陆沉锋、韩石、田六、贺三这些名字,会从风口浪尖上退下来。
听上去像是在保护他们。
可昨夜刺客为什么来?
不就是因为这些名字终于退不回去了吗?
萧执忽然道:“秦照月。”
秦照月回神,出列。
殿中视线齐齐压到她身上。
萧执问:“你还要行此法?”
秦照月抬头,正对上皇帝的目光。
她沉默片刻,道:“要。”
朝堂瞬间起了低低的哗声。
方惟礼皱眉:“秦姑娘,祁老将军因你所献之法中毒,第一批验功者险些丧命,你还要行?”
秦照月看向他:“正因为有人动刀,才更要行。”方惟礼脸色一沉。
秦照月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若今日因刺杀而停血册,那明日所有人都会明白一件事:不想让谁入册,就杀谁;不想让哪桩旧案翻出来,就放火烧哪本账;不想让抚恤送到军属手里,就让军属在路上出事。”
她顿了顿,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还稳。
“朝廷若退一步,退的不是一本册子,是告诉边军,刀比军令有用。”
殿内静了下来。
秦照月指向御前黑漆证匣。
“刺客带伪北蛮短刀,是想把罪推给外敌。带黑布箭袋,是想装成流匪。用京中细毒,是想让祁老将军慢慢倒下。烧账、灭口、留替罪页,是想让朝廷永远只查到最外一层。”
她看向梁崇。
梁崇眼皮微微一垂。
秦照月没有直接说他的名字。
“既然对方知道毁册、买证、刺杀、烧账,那就说明血册查到痛处了。既然他们怕人活着按印,怕证物入匣,怕旧功旧抚继续登记,那朝廷就该把他们怕的东西,写成法。”
方惟礼冷笑:“写成法?秦姑娘当朝廷法度是儿戏?护册也算军功,受伤也算军功,难不成以后谁挨一刀,都要来朝廷领赏?”
秦照月看着他:“不是谁挨一刀都算功,是谁因护军令、护证册、护同袍而受伤,才可记入附功。”
她把“附功”二字咬得很清楚。
“战场不止斩敌。守旗是功,救人是功,背伤归营是功,护册不毁也是功。若只记斩敌,不记把人带回来,那军中只会越来越多人抢首级,越来越少人回头救同袍。”
祁问山之前说过的话,她没有在朝堂上提出处,也没有借老将军的名压人,只把那句战场逻辑重新压进了制度里。
“折冲军功法,不是让士卒争功,是让功劳有据可查。军功血册,不是让人拿命换赏,是让拿命的人别被抹名。”
殿中无人说话。
秦百川听到这里,忽然出列:“陛下,臣请补一条。”
萧执看向他。
秦百川道:“真功先赏,假功追缴,不等假功者吐出旧银旧田,真功者才拿到赏。户部可设追功垫银,先由朝廷垫付,再向冒功、吞抚、毁册者追偿。若追偿未尽,记入家产、荫补、田亩,分年扣还。”
这话比秦照月刚才那一番更要命。
刚才动的是名。
现在动的是钱。
不少勋贵脸色立刻变了。
梁崇终于抬眼看向秦百川。
秦百川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
老狐狸对老狐狸,谁也别装看不懂账。
萧执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方惟礼。”
方惟礼出列:“臣在。”
“兵部怕案牍压力?”
方惟礼不敢说不怕,只道:“旧功旧案牵连甚广,若无章法,恐拖累军务。”
“那便立章法。”
萧执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中所有杂音。
“拟旨。”
御前舍人立刻展开黄绢。
萧执道:“北境折冲军功法,先行试用。凡边军军功,须有正册、副册、证册三存。同伍互证、书记留底、押阵复核,伤兵营、军械房、军属抚恤另列附证。”
舍人笔走如飞。
“真功先赏,假功追缴。旧功旧抚另册登记,不得因年久、官迁、册毁而一概驳回。”
朝堂上渐渐没了声音。
“买证、伪印、毁册、烧账、刺杀验功者,以乱军功论。若涉边防,以乱边防论。”
萧执停了一下。
“护册之功、护人之伤、救援之功,列入附功。不得越斩敌主功,亦不得因非斩敌而抹去。”
秦照月心头微微一震。
这比她刚才说得更稳。
萧执不是把所有受伤都算进功里,也不是让救援之功压过斩敌之功,而是给它们一个位置。战场主功还在,附功也不再被看成多余。
方惟礼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再争。
萧执最后道:“陆沉锋雪夜守旗一案,为折冲军功法第一案。第一批北境寒门验功者,不撤榜,不撤册。祁问山伤情密折、乌暗毒刃、伪北蛮刀、断刀、染血功牌,全部封存御前。”
他看向群臣。
“谁再说刺杀之后该停册,便先告诉朕,大夏以后是不是要听刺客定法。”
殿中百官齐齐跪下。
“陛下圣明。”
秦照月站在人群前,耳边却响起系统冰冷又卡顿的提示音。
【折冲军功法试行。】
【军功旧序受扰:大幅上升。】
【勋贵实际利益受损:大幅上升。】
【兵部案牍压力:持续上升。】
【边军军心动摇:判定失败。】
【寒门军卒追随意愿:异常上升。】
【亡国值结算中……】
【结算失败。】
光幕顿了顿,像是卡住。
【警告:宿主行为导致国策稳定度上升。】
秦照月闭了闭眼。
她就知道。
北境的雪比长京的雨来得更硬。
圣旨抵达时,验功棚外已经站满了人。陆沉锋站在最前,胸前旧功牌没有擦净,暗红血痕嵌在牌角里,半截断刀放在长案右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韩石、田六、贺三站在他身后。
田六的腿还没好,靠着木杖,贺三一只手扶着他。韩石脸色发白,却没有退半步。
宣旨官念完圣旨时,北境校场很久没有声音。
很多军卒像是没听懂。
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先信。
直到书记把陆沉锋的名字重新写进军功血册,并在后面补上“守旗、斩敌、救同袍、背伤归营、护册遇刺”几项,韩石才忽然低声说:“真没撤。”
贺三声音发哑:“他们杀人,也没撤。”
陆沉锋没有说话。
他看着册上自己的名字,忽然想起昨夜祁问山靠在伤榻上说的那句:不是站给老夫看,站给那些还没把名字写回去的人看。
书记写到证物时,停了一下。
“祁帅短刀一柄,昨夜由陆沉锋持用,割伤贴背刺客手腕,证实祁帅战前授刀授法……”
陆沉锋忽然抬头。
“它不叫祁帅短刀。”
书记愣住。
旁边的校尉也看向他:“那叫什么?”
陆沉锋沉默片刻。
这名字不是祁问山昨夜说的。
是更早些时候,祁问山把那柄短刀塞给他时说过的话。那时老将军还没受伤,帐中风灯很暗,短刀入鞘,鞘口磨得发亮。
祁问山说,这刀不长,不适合争首级,也不适合阵前逞威。它只做一件事。
贴身护人。
把该回营的人,带回营。
陆沉锋垂眼,看向自己左腰那柄短刀。
刀鞘旧,刀柄也旧,缠布被昨夜的血浸过一层,已经洗不出原色。
他抬手,按住刀柄。
“它叫归营。”
校场上忽然安静得只剩风声。
书记握笔的手顿了顿,重新落字。
归营短刀。
陆沉锋看着那个名字被写进证册,喉咙像被雪堵住。
他低声道:“祁将军说,这刀不是给我争功的。是给我把人带回来的。”
这句话传到后排时,有人低下了头。
有人摸了摸自己的旧功牌。
有人眼圈发红,却没有哭。
伤兵营里,祁问山听完校尉回报,靠在榻上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一出口便牵动左肋伤口,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
军医冷着脸:“将军若再笑,今日药量加倍。”
祁问山不理他,只问:“册上怎么写的?”
校尉道:“归营短刀,护册附证。”
祁问山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道:“行。”
“让那小子带着。”
“刀进匣里,会生锈。人在路上,才用得着。”
校尉鼻子一酸,低头应是。
同日傍晚,折冲军功法试行诏传遍长京。
秦府东院的旧册还没收起,新送来的匣子又摆满了半张案。秦百川亲自拆封,越看脸色越沉。
秦照月坐在旁边,刚灌下一盏冷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青枝便抱着一叠契纸跑进来。
“小姐,北境又送东西来了。”
秦照月心里一跳:“又是军功册?”
“不是。”
青枝把契纸放到案上。
纸边发黄,手印层层叠叠,许多地方还沾着泥印和泪痕。最上面一张写着军户借粮,利滚三分,若逾期不还,以抚恤田、赏田草契、军属织布工抵债。
秦照月看着那行字,眉心一点点皱起来。
秦百川抽出另一张,看见底角一枚极淡的银铺私记,脸色彻底冷了。
“万丰银铺。”
又是万丰银铺。
系统光幕在此刻猛地一亮。
【新任务发布。】
【任务名:青禾贷。】
【任务要求:七日内推动官府放贷,与民争利,扰乱民间钱庄与粮商秩序,使百姓怨声载道。】
【任务奖励:阶段性亡国值大幅结算。】
【失败惩罚:抹杀。】
秦照月盯着那两字,半晌没动。
青禾。
听着像春天。
可案上的债契,每一张都像压在军户脖子上的绳。
同一时间,北境旧界桩外,雪地里又多了一串马蹄印。
比昨夜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