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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老将军不信纸上谈兵

    祁问山的奏疏,是在四更天送到秦府的。

    那时秦照月刚睡下没多久。

    昨日朝堂上勋贵弹劾,系统光幕闪了一整天。她原本以为自己终于摸到了亡国的门槛,结果临睡前又看见那行“边军基层信任轻微上升”,气得翻来覆去。

    好不容易睡着,青枝便在门外轻声唤她。

    “姑娘,宫里来人。”

    秦照月睁开眼时,脑子还有些发懵。

    “又怎么了?”

    青枝隔着门道:“北境急奏入宫,陛下召姑娘入御书房。”

    秦照月坐起身。

    北境急奏?

    她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精神一振。

    难道是祁问山那封奏疏起作用了?

    老将军连夜骂她纸上谈兵,北境将门也跟着炸了?

    好。

    很好。

    长京勋贵骂,兵部骂,北境老将也骂。

    这才像个亡国策该有的排面。

    秦照月匆匆洗漱,披上外衣出门时,秦百川已经在前院等着。

    他也刚被宫中传召,官袍穿得端正,只是眼底有些青。

    “照月。”

    秦百川低声道:“祁问山不是方惟礼,也不是梁崇。”

    秦照月一愣。

    秦百川看着她,语气难得严肃。

    “方惟礼反对你,是怕兵部旧制被动。梁崇反对你,是怕勋贵旧功被翻。祁问山反对你,是因为他真在战场上埋过人。”

    秦照月原本还带着点兴奋的心,忽然被这句话压了一下。

    秦百川又道:“到了御前,不要只想着顶回去。”

    秦照月张了张嘴。

    她很想说自己就是要顶回去。

    不顶,怎么激怒北境老将?

    不激怒,亡国值怎么涨?

    可秦百川的脸色不像平日那样带着宠溺和纵容。

    他像是真的担心。

    秦照月只好点头。

    “知道了。”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萧执没有穿朝服,只披着玄色外袍,案上放着那封从北境一路送来的急奏。

    奏疏边缘被风雪浸过,纸面有些发硬。

    秦照月和秦百川行礼后,萧执没有绕弯。

    “看。”

    内侍把奏疏递到秦照月手里。

    秦照月低头。

    第一行字,她昨夜已经听说了。

    朝堂纸法,救不了边军。

    再往下看,字更硬。

    “军功可查,冒功可杀,臣不反对。”

    “然战场非账房,死人不能开口,伤兵不能等文书,夜袭之时无人先问功牌编号。”

    “若朝堂只添血册,不懂战阵,士卒将来遇敌,先想割首级,后想救同袍;先想留证词,后想守阵脚。”

    “如此查功,未必救边军,或先乱边军。”

    秦照月的眼皮慢慢跳了一下。

    这老将军骂得不难听。

    甚至没有像梁崇那样拿世家百年军功压人。

    可正因为不难听,才更难顶。

    萧执问:“如何?”

    秦照月沉默片刻,道:“祁老将军说得有道理。”

    秦百川侧目看她。

    萧执也看着她。

    秦照月硬着头皮继续道:“战场上确实不能让士卒只想着争功。若军功血册让人为了多记一笔功,丢下同袍不救,那就是臣女的错。”

    这句话说完,她眼前的系统光幕忽然一闪。

    【检测到宿主承认制度风险。】

    【军功血册负面隐患:扩大。】

    秦照月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看吧。

    承认风险也是风险。

    亡国策还是有救的。

    萧执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案面。

    “但?”

    秦照月抬眼。

    “但祁老将军说的是错用血册的坏处,不是查冒功本身的错。”

    御书房安静下来。

    秦照月越说,思路越清晰。

    “如果有人为争功丢下同袍,那该罚。如果有人为救同袍错过报功,那更该补。战场不是账房,所以不能只看一张册子。但正因为死人不能开口,才要把活人的证词、伤兵营的记录、军械损耗、阵亡名单都留下来。”

    她顿了顿。

    “纸救不了人,但纸能让杀人的功劳,别写到没去杀敌的人身上。”

    秦百川低下头,嘴角几乎压不住。

    萧执看了秦照月许久。

    “这话,你敢当着祁问山说?”

    秦照月一噎。

    当着祁问山?

    那可是真正在北境杀出来的老将。

    她一个穿越过来的假千金,靠现代流程和系统误判一路胡搅,真到了战场老将面前,恐怕三句话就会被看穿纸上谈兵。

    可系统光幕在她眼前幽幽闪动。

    【北境高层阻力:上升。】

    【任务建议:扩大与边军主将冲突。】

    秦照月深吸一口气。

    “敢。”

    秦百川猛地抬头。

    萧执眼神微深。

    秦照月面不改色,心里却已经开始发虚。

    敢什么敢。

    她只是敢作死。

    与此同时,北境。

    帅帐里烧着炭火,却压不住外头的寒意。

    祁问山坐在主位上,身形瘦硬,鬓发灰白,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斜过鼻梁。那疤早已愈合,却仍像一道没退的刀光。帐中将校无人说话。

    陆沉锋站在末位,旧军甲上还有未洗净的血痕。

    他本不该进帅帐。

    他只是丁字营一个小卒。

    可祁问山点了他的名。

    “陆沉锋。”

    陆沉锋上前一步。

    “卑职在。”

    祁问山看着他。

    “名字写回册里了?”

    陆沉锋低声道:“写回了。”

    “高兴吗?”

    陆沉锋沉默。

    帐中有人皱眉。

    祁问山却没有催。

    过了片刻,陆沉锋才道:“高兴。”

    祁问山问:“只高兴?”

    陆沉锋握紧了腰侧旧功牌。

    “也怕。”

    帐中一静。

    祁问山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怕什么?”

    陆沉锋抬起头。

    “怕以后打仗时,有人先看谁能作证,再看谁要活命。”

    他说完,帐中几名将校脸色都有些变了。

    这话几乎和祁问山奏疏里的意思一样。

    祁问山却不意外。

    “你见过?”

    陆沉锋喉结动了动。

    “见过。”

    他声音很低。

    “前年冬天,黑石沟夜袭,有一队人为了抢敌军首级,没有回头救陷在沟里的伤兵。后来报功时,那队人升了两级,沟里的三个人冻死了。”

    炭火轻轻炸了一声。

    陆沉锋继续道:“其中一个,叫孙虎,和我同营。他死前喊了半宿,第二天找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旗绳。”

    帐中没人说话。

    祁问山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没有怒,只有更冷的清醒。

    “所以老夫说,查军功可以,不能只教他们争功。”

    他看向帐中将校。

    “军功是什么?”

    无人敢答。

    祁问山一掌拍在案上。

    “军功不是谁割下几个头,谁多写几笔名。”

    “军功是守住阵脚,是把同袍背回来,是明知自己记不上功,也要把旗立到天亮。”

    他说到最后一句,视线落在陆沉锋身上。

    陆沉锋指节发白。

    他想起雪夜里那杆快要倒下的旗。

    也想起自己背回田六、贺三时,错过了报功的时辰。

    祁问山道:“秦家女若只会添册子,老夫第一个上奏停她的法。她若真能让救人的功也记得住,那老夫亲自替她守这本册。”

    陆沉锋猛地抬头。

    “将军?”

    祁问山冷声道:“看什么?老夫不信朝堂纸法,不是不信你该有名字。”

    陆沉锋喉咙一涩。

    祁问山拿起案上一卷旧战报,扔到他脚边。

    “黑石沟。”

    陆沉锋低头,看见那卷旧战报的封皮。

    祁问山道:“你既说争功害死人,那就把这一战也翻出来。老夫倒要看看,朝堂那套血册,能不能把冻死在沟里的三个人也找回来。”

    陆沉锋俯身捡起战报。

    战报很薄。

    薄到三条人命只占了其中一句。

    “夜袭小胜,阵亡三人。”

    长京御书房里,秦照月也正在看另一份旧战摘抄。

    那是祁问山随急奏一同送来的附录。

    黑石沟夜袭。

    阵亡三人。

    斩敌十九。

    报功七人。

    没有伤兵证词,没有阵亡细录,没有旗位记录。

    干净得像一张擦过的桌面。

    秦照月越看,心里越沉。

    她忽然明白祁问山为什么会骂她。

    因为在真正的战场上,不是所有错账都只是墨迹。

    有些错账下面,压的是没能回家的尸骨。

    可她也看出了另一件事。

    这份战报太干净了。

    干净到不像战场。

    像有人故意把最麻烦的部分全都擦掉了。

    秦照月抬起头。

    “陛下,祁老将军说得对。”

    秦百川眼皮又是一跳。

    他现在听见女儿说别人“对”,就本能觉得后面要出事。

    果然,秦照月下一句便道:

    “所以不能只复核陆沉锋那一页。”

    萧执问:“你要复核黑石沟?”

    秦照月摇头。

    “黑石沟要查,但先查陆沉锋那一战。”

    秦百川一怔。

    秦照月把祁问山的奏疏放回案上。

    “祁老将军担心血册让士卒只想着争功,那就拿陆沉锋雪夜守旗一战,从头复核。”

    她一字一句道:“不只查他斩敌三人,也查他救同袍二人。查那一夜谁守旗,谁抢功,谁被救,谁没被记,谁因为救人错过报功。”

    萧执看着她。

    秦照月继续道:“如果血册只能记斩敌,不能记救人,那祁老将军骂得对,臣女亲自改。如果血册能把救同袍、守阵脚、背伤兵也记进去,那它就不只是争功册。”

    她顿了顿。

    “它是活人替死人说话的册。”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轻响。

    秦照月说完后,心里忽然有些后悔。

    完了。

    这话听起来又太正了。

    系统不会又判她救国吧?

    她低头一看。

    光幕果然浮了出来。

    【制度复杂度:上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北境主将阻力:上升。】

    【边军争功隐患:上升。】

    秦照月眼睛一亮。

    还行。

    至少有个“争功隐患”。

    可下一行又跳了出来。

    【战场真实适配度:轻微上升。】

    秦照月:“……”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适配?

    萧执却已经拿起朱笔。

    “准。”

    秦照月心里咯噔一下。

    萧执落笔极快。

    “传旨北境。陆沉锋雪夜守旗一战,从头复核。”

    他停顿一瞬,又补了一句。

    “不只核斩敌,也核救人、守旗、背伤、误报。”

    秦百川终于忍不住看了女儿一眼。

    那眼神分明写着:你又把法补全了。

    秦照月麻木地望着御案上的朱批。

    北境主将阻力上升。

    勋贵怨气上升。

    军功旧序受扰。

    边军争功隐患。

    这些都是真的。

    可是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又把什么漏洞给堵上了?

    旨意出宫时,天色刚亮。

    驿马从宫门疾驰而出,沿官道一路北上。

    寒风卷起马蹄下的碎雪。

    三日后,北境帅帐前,传令官宣读朱批。

    陆沉锋站在人群中,听见自己的名字再次被念出来。

    这一次,不只是守旗。

    还有救人。

    还有背伤。

    还有那段因为把同袍拖回伤兵营,而错过报功的空白时辰。

    韩石站在他身侧,眼眶微红。

    “陆哥。”

    陆沉锋没有应。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祁问山身上。

    祁问山也在看他。

    老将军脸上没有赞许,只有冷硬。

    “听见了?”

    陆沉锋抱拳。

    “听见了。”

    祁问山冷声道:“那就从头说。”

    他转身走进帅帐。

    案上,雪夜守旗的旧战地图已经摊开。

    西北角旗位被朱砂圈出。

    旁边放着陆沉锋的旧功牌、缺口旧刀、伤兵营登记、同伍血印证词。

    祁问山把手按在地图上。

    “从敌军第一次摸到旗位开始。”

    陆沉锋看着那张图。

    雪夜、风声、旗杆、血腥气,一瞬间全都回来了。

    他慢慢开口。

    “那夜子时三刻,西北角先断了一盏风灯。”

    帐中所有书记同时提笔。

    旧战复核,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