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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一个寡妇搬动了第二根木头

    陈娘子的手按在信木上时,南门前静得像被冻住了。

    她的手太瘦了。

    瘦到掌心贴在粗糙木皮上,几乎让人疑心那根木头稍微一晃,就能把她整个人带倒。她不是石头那样的脚夫,没有宽肩厚背,也没有常年搬货磨出来的臂力。她只是一身素衣,袖口扎得很紧,发髻上插着一根旧木簪,脚边放着半匹粗布。

    可她说:“我来搬。”

    这三个字落下后,比崔彦方才那些高谈阔论更让人发怔。

    老周脸色都变了,连炊饼摊都顾不上,往前跨了一步:“陈娘子,你别逞强。”

    陈娘子没有回头,只轻声道:“我不是逞强。”

    老周急得声音都低了:“这木头你搬不动。石头那样的汉子都磨破了手,你一个妇道人家……”

    “老周。”

    陈娘子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眼里没有怨,也没有怒,只有一种被日子压久了以后,忽然发现自己不能再退的平静。

    “我家里没有第二个石头。”

    老周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石阶上,心里那点因为崔彦挑事而升起的快意,忽然被这句话压了下去。

    我家里没有第二个石头。

    这话一点也不燃,甚至不响亮。可它像一把钝刀,把南门前所有人心里那点看热闹的轻飘劲儿都割断了。

    崔彦在酒楼上轻轻一笑:“秦小姐,你看见了?你用重赏引人,连寡妇都被逼得来拖木。若今日她伤了、死了,这笔账又算谁的?”

    很好。

    他这话本该正中我的下怀。

    我本该顺着他说,对,就是这样,我拿银子诱民犯险,我乱政,我荒唐,你们快骂。

    可陈娘子没有看他。

    她只看我。

    “秦小姐。”她问,“告示上说,独力搬到北门才算,是吗?”

    我压下心里的异样,冷声道:“是。”

    “旁人不能帮我碰木头?”

    “不能。”

    “那旁人能不能不让人碰我?”

    我一怔。

    周围百姓也怔住。

    陈娘子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自己搬木,不借旁人的力。可若有人推我、绊我、抢我、拿话吓我,旁人能不能拦?”

    南门前忽然安静得更厉害。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寡妇比我想的聪明。

    她没有要求别人帮她搬木。

    她要求的是别人守住规则。

    秦府账房立刻低头看告示,似乎想找有没有这条。我心里一阵烦躁,干脆道:“能。谁敢借机推搡、阻拦、截银,秦府追究到底。”

    话一出口,我就听见系统轻轻一响。

    【规则边界:扩大。】

    我面无表情。

    又来了。

    青枝在旁边小声道:“小姐,这样百姓就知道可以护着她了。”

    我闭了闭眼:“闭嘴。”

    陈娘子得到这句话,像是终于把最后一点犹豫放下。她从地上捡起一条旧布带,将布带绕过信木较细的一端,又在自己肩前打了个结。

    那布带旧得发白,一看就是家里常用来捆柴、捆布的东西。

    老周忍不住道:“你这样会勒坏肩膀。”

    陈娘子低声道:“勒坏肩膀,也比孩子没药强。”

    这一次,没人再笑。

    她弯下腰,双手握住布带,身体往前倾。木头没有动。

    她又用力。

    旧布带绷紧,勒进她肩头。她的脸瞬间白了一下,脚底在石板上滑出半寸。

    信木还是没动。

    酒楼上传来一声嗤笑。

    崔彦身后的门生道:“这不是胡闹吗?”

    另一个人笑道:“秦小姐今日怕是要看一场寡妇拖木的笑话了。”

    我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我没觉得痛快。

    陈娘子第三次往前拉。

    她没有石头那种蛮力,只能一点一点找角度。她把布带绕低,又用脚抵住石缝,腰背弓成一道吃力的弧。木头终于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

    很轻。

    轻到若不是所有人都屏着呼吸,根本听不见。

    可听见的人都睁大了眼。

    老周脱口而出:“动了!”

    陈娘子的手一抖,差点松开。老周赶紧闭嘴,像怕自己一出声就把那点动静吓回去。

    陈娘子喘了两口气,再次往前拉。

    这一次,信木又蹭出去一点。

    一点点。

    连半尺都不到。

    可它确实离开了原来的石缝。

    人群里有人低低吸气,有人想上前帮忙,又被旁边的人一把拦住。

    “别碰木头!”

    “碰了就不算!”

    “她自己搬,让她自己搬!”

    这些声音一开始很乱,很快却变得一致。大家像是忽然明白了陈娘子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他们不能替她拖木,但他们能替她挡开路,能替她看住规则,能让那些想看笑话的人别把手伸进来。

    我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系统面板果然弹了出来。

    【围观者角色变化:看客 -> 规则维护者。】【民间信任扩散:增强。】

    我盯着那行字,差点没绷住。

    我花二百两,是为了买亡国值。

    不是为了培训基层秩序志愿者。

    崔彦显然也看出了不对。

    他皱了皱眉,往身后偏头。一个崔氏门生立刻会意,从酒楼侧门下去,混入人群。

    我看见了。

    闫宇也看见了。

    他抱着粗纸,笑眯眯地往那人身边挤:“兄台,看热闹站这边,别往木头边凑。秦府告示写得明白,旁人碰木就不算。”

    那门生冷冷看他:“让开。”

    闫宇笑得更客气:“我胆小,让不开。你若撞了我,我就喊。”

    门生脸色一沉,肩膀一挤,想从闫宇身侧过去。

    老周忽然拎着炊饼夹子横了过来:“你没听见?别往木头边凑。”

    门生冷笑:“你一个卖饼的,也敢拦我?”

    老周手抖了一下,却没让。

    “我不拦你。”他咬牙道,“我看着你。你碰她一下,我就喊全街都看见。”

    周围立刻有人接话。

    “对,我们都看见。”

    “她自己搬,你们别碰。”

    “读书人不是讲规矩吗?”

    这句“读书人不是讲规矩吗”说得不响,却把那门生脸色说得一阵青一阵白。

    崔彦在楼上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折扇慢慢收紧。

    我也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得要命。

    这些人昨日还只是围观、质疑、害怕,今日竟然已经会用告示上的规则去堵世家门生的嘴。

    这发展速度合理吗?

    系统像是非要提醒我一遍。

    【公开规则可复制性:初显。】

    我:“……”

    闭嘴。

    陈娘子已经拖着信木走出了南门第一道石线。

    她走得极慢。

    石头昨日拖木时,街道像被一根巨木强行剖开。今日陈娘子拖木,街道却像一点一点为她让出来。百姓不敢碰木头,便把路边的摊架往后撤,把散落的竹筐踢开,把站在路中央看热闹的人往两边推。

    “让路,让路!”

    “别挡她脚下!”

    “那块石头搬开,别碰木头,搬石头!”

    “谁家水洒了?擦干,别让她滑!”

    这些声音越来越多。

    我坐在马车边,脸色越来越差。

    青枝小声道:“小姐,大家都在帮她。”

    我咬牙:“他们没有帮她搬木。”

    “可他们在帮她过路。”

    “……”

    你不用总结得这么精准。

    陈娘子拖到长街中段时,肩头的旧布带已经勒出血痕。她的脚步开始发飘,额角全是汗,发髻松了,木簪歪在一边。

    她几次停下。

    每停一次,人群就跟着静一次。

    没有人催她。

    这和昨日石头搬木完全不一样。昨日大家想看他能不能搬到北门,今日大家只怕陈娘子倒在半路。

    老周把一碗水放在路边,手退得很快:“不碰你,不碰木。你自己拿。”

    陈娘子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拿碗。

    崔彦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喝了别人递的水,还算独力吗?”

    人群瞬间一僵。

    我心里一动。

    好问题。

    虽然恶心,但确实能搅局。

    陈娘子的手停在半空。

    老周怒了:“喝口水怎么不算?”

    崔彦从酒楼下来,远远站在人群后,语气仍旧不急不慢:“秦小姐的规矩,既然说独力完成,那自然一针一线都不该受人接济。否则今日有人递水,明日便有人托木,后日便有人替搬。规矩一开口子,还叫规矩吗?”

    百姓被他说得一时语塞。

    陈娘子把手收了回去。

    老周气得脸色通红:“你这是要她渴死在路上?”

    崔彦淡淡道:“我只是在替秦小姐守规矩。”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我看着崔彦,忽然很想把他从人群里拎出来,让他自己拖一根木头试试。

    可我不能。

    我是来败坏政令的。

    我是来拿亡国值的。

    按理说,崔彦越搅局,我越应该高兴。

    但这句“替秦小姐守规矩”实在太刺耳。它不是在守规矩,它是在用规矩压死一个已经快撑不住的人。

    我冷声道:“独力搬木,指无人替她拖、抬、推信木。喝水不算。”

    崔彦看向我:“秦小姐说改就改?”

    我笑了一下:“规则解释权在秦府。你不服,也可以去搬。搬到北门,我也给你二百两。”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崔彦脸色微沉。

    陈娘子这才端起碗,喝了一小口。她没有多喝,像怕真的被人抓住把柄,只润了润唇,便把碗放回路边。

    老周低声道:“慢点。”

    陈娘子重新弯腰,拖起信木。

    越往北门走,街越长。

    日头斜下来,影子被拉得很长。信木在石板上磨出粗粝的声响,一声一声,像在所有人心上刮。陈娘子的步子从稳到乱,再从乱到几乎只是靠惯性往前挪。

    她的手掌已经磨破,血印落在旧布带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有人低声哭了。

    我听见哭声,心里更烦。

    哭什么?

    她是为了二百两,你们是为了看热闹,我是为了亡国值。大家都各有目的,别搞得像什么民心觉醒现场。

    系统面板却偏偏闪出一行字。

    【群体情绪:共担。】

    我闭上眼。

    这破系统的词库是不是有问题?

    终于,北门旧石线出现在长街尽头。

    那条石线昨日被石头越过时,像一道证明力气的界限。今日它出现在陈娘子眼前,却像一条几乎爬不过去的坡。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信木停在离旧石线不到一丈的地方。

    陈娘子撑着膝盖,整个人摇摇欲坠。

    老周急得声音都变了:“就差一点。”

    闫宇抱着粗纸,眼眶发红:“陈娘子,就差一点点,别倒,倒了他们会说不算。”

    崔彦冷冷道:“若她走不到,便是不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人群里许多人都红了眼。

    陈娘子抬头看了一眼北门石线。

    她的视线已经有些散,却还是慢慢伸手,重新握住布带。

    “我儿子……”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还等着药。”

    她把布带重新勒上肩头,身子往前一扑。

    信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半尺。

    一尺。

    陈娘子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人群里同时响起惊呼,几个人下意识想伸手,被旁边的人死死拽住。

    “别碰!”

    “让她自己来!”

    “她能到!”

    陈娘子跪在地上,布带勒着肩,双手撑住石板。她没有站起来,只用膝盖往前挪了一下,又一下。

    信木被她拖着,终于越过北门旧石线。

    木身压过石线的那一刻,整条街像被雷劈中。

    先是死寂。

    随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到了!”

    北门前轰然炸开。

    “到了!”

    “她搬到了!”

    “第二根信木也到了!”

    老周蹲在地上,眼泪一下掉了出来,却又怕丢人,抬袖子胡乱一抹:“哭什么?风大。”

    闫宇已经顾不上写字,抱着粗纸喊得嗓子都哑了:“登记!登记!她到了!你们都看见了!”

    秦府账房一路小跑上前,声音发颤,却仍旧照着规矩高声唱名:“陈娘子,南门搬信木至北门,独力拖行,越北门旧石线。沿途百姓为证,未借旁人之手。”

    我站在北门前,听着这句话,心情已经麻木。

    系统面板在我眼前疯狂跳动。

    【第二轮信木令:完成搬运环节。】

    【弱势样本完成承诺测试。】

    【民间信任扩散:显着增强。】

    【世家舆论压制:受阻。】

    我看着“显着增强”四个字,已经不想说话。

    秦照月,你真是天才。

    花钱让脚夫相信官府,翻倍让寡妇相信官府,还顺手让百姓学会维护规则。

    这亡国亡得也太有建设性了。

    可事已至此,我只能把最后一步走完。

    “开箱。”我冷声道。

    第二只赏银箱被抬到北门石阶前。

    这只箱子比昨日那只更新,外面贴着秦府封条,封条旁还压着秦百川特意取出的户部旧封样。封泥完整,看上去没有半点异常。

    陈娘子跪坐在地上,肩头和掌心都是血。她抬头看着那只箱子,眼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快要撑不住的期盼。

    我避开她的眼神,伸手去撕封条。

    封泥断开。

    箱盖被掀起。

    北门前所有声音同时停住。

    我原本已经做好了系统再给我来一串民心上涨的准备。

    可下一瞬,我也愣住了。

    箱子里没有银锭。

    也没有银票。

    只有一堆暗沉沉的废铜,混着几块压箱石,冷冰冰地躺在箱底。

    风从北门穿过,吹得断裂的封条轻轻发抖。

    人群里不知是谁哑声说了一句:“银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