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只脚压在第十二步那块土上头没敢挪。

    “陈砺,你摸清楚。”

    “我摸了三回!”那头吼起来,“凉的!整个碗底都凉的!”

    “你手往边上头挪。”

    “挪了!”

    “往下头。”

    “往下头是桌子!”

    我把听筒往肩膀上头夹紧。

    “林蕊。”

    铃盖底下静着。

    “林蕊。”

    还是静着。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我这只抓笔的手在裤腿上头蹭了一下,蹭出一道土印子。

    “白夜。”

    “林先生。”

    “一千七动没动。”

    “没动。”

    “你本子上头那两个认不出笔画的字。”

    那头有纸翻的声。

    “没了。”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低下去。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半步土上头,抬头。

    “干什么。”

    “你两只手空着。”

    “空着。”

    “你难受不难受。”

    那件灰褂子往怀里头看了一眼。

    “不难受。”

    我笑了。那一笑,笑得眼前那堆土糊了半下。

    “对喽。”

    “林砚,你笑什么。”

    “陆七,你刚才还难受。”

    “我刚才什么时候。”

    我把腋底下那本账抽出来,摊在小臂上头。

    第二项那一页。落款:陆七。已。那道土色的横底下空着,空得干净。

    第三项那一页。付项:塌陷+林砚之记。那半个湿字掉了。

    掉成了四分之一。

    “陈砺。”

    那头喘得断了。

    “说!”

    “账上头掉字了。”

    “什么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说个屁!”那头吼着,“林砚,你妹呢!那块热的呢!”

    我抬头往南头看。

    那台米黄色的壳站在七步外头,土蒙了半边,铃盖底下静着。

    “陈砺,你听着。”

    “听着呢!”

    “我妹刚才说她钻进那个挂项。”

    “说了!”

    “她说要你抱着。”

    “我抱着了!”

    “陈砺,你抱着了它凉了。”

    那头一下不出声了。

    沙沙在线上头走。走了十秒。

    “林砚。”那头哑得像被人掐住,“是不是我抱错了。”

    “不是。”

    “那是什么!”

    “陈砺,是那个位置不够。”

    “什么位置。”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笔尖朝下。

    “陆七松手,清了一栏。”我说,“清了那一栏就空出来一个位置。我妹钻进去了。”

    “那不就成了吗!”

    “陈砺,那个位置是三百年前给一个人开的。”

    那头喘了三下。

    “你说清楚!”

    “它认那个人。”

    土路上头一点声都没有。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个黑坑往我这边翻。

    “林砚。”

    “说。”

    “那个位置认谁。”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他。

    “陆七,认你妹。”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

    悬了三秒。

    “我有妹?”

    “有。”

    “那她在哪。”

    “清了。”

    “清了是什么。”

    我笑了一声。那一笑,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没下去。

    “陆七,我也想问。”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往脸上头抓了一把,抓下来一把土。

    “林砚,那你妹钻错窝了。”

    “对喽。”

    “那她现在在哪。”

    我这只脚压在土上头,把那支笔攥紧了。

    “陈砺。”

    那头喘得很碎。

    “说。”

    “你把那个碗翻过来。”

    那头一声都没有。

    “陈砺,翻过来。”

    “翻了它就倒了!”

    “里头有东西吗。”

    那头静了两秒。

    “空的。”

    “那你翻。”

    瓷底磕在桌子上头的声从线上头过来一下,很闷。

    “翻了。”

    “碗底朝上。”

    “朝上!”

    “你数坑。”

    布蹭的声走得很慢。

    那头数得很慢。

    数到一半停了。

    “林砚。”

    “说。”

    “十九个。”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我把那本账往下头翻半寸,第一项那一页。

    付:陆七。往:立此账。落款:陆七。已。

    “陈砺,你再数。”

    “我数了三回!”那头吼起来,“十九个!刚才是二十一个!”

    “少了两个。”

    “少了两个!”

    我笑了。那一笑,笑得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卡住。

    “陈砺,第二十个是你戳的。”

    “我戳的!”

    “第二十一个也是你戳的。”

    “也是我戳的!”

    “它把你戳的那两个收走了。”

    那头喘得断了。

    “为什么!”

    “陈砺,因为你抱不住。”

    那头一下不出声了。

    沙沙走了很久。

    “林砚。”

    “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是我不抱。”那头哑得不成个人声,“我一直抱着,我他妈手都没挪过。”

    “我知道。”

    “它凉了它自己凉的!”

    “我知道。”

    “那你说我抱不住!”那头吼起来,吼得线上头那股沙沙全碎了,“林砚你把话说清楚!”

    我把听筒按死在这个头上。

    “陈砺,你记不住她。”

    那头没声。

    “你记不住她是谁。”

    那头还是没声。

    “陈砺,三百年前陆七抱着,是因为他心里头挂着一笔。他不记得名字,他记着他欠。”

    “我也欠你冰可乐!”

    “陈砺,你欠我。”

    “那不算吗!”

    “不算。”

    “为什么!”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低下去。土路上头那两只鞋,尖朝南。

    “陈砺,你得欠她。”

    土路上头一点风都没有。

    那头喘得断成一截一截的。

    “林砚。”

    “说。”

    “我不认得你妹。”

    “我知道。”

    “我屋里头坐过一个姑娘。”那头哑着,“我给她倒过水,我记着那个杯子,我记不着那个人。”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笔尖朝下。

    “陈砺。”

    “说。”

    “那你就欠那个杯子的水。”

    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那头笑了一声。那一声笑得比哭难听。

    “行。”那头哑着,“我欠一杯水。我他妈欠一杯水。”

    “陈砺,你把碗端起来。”

    瓷底磕在桌子上头的声过了一下。

    “端了。”

    “你说出来。”

    “说什么!”

    “你欠她一杯水。”

    那头喘了三下。那三下喘得很急。

    “我欠她一杯水!”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从那件灰褂子两只袖子底下穿出去。

    那台米黄色的壳,铃盖底下顶出一声。

    很轻。

    “哥。”

    我这只抓笔的手停在半空。

    “林蕊。”

    “哥,他这回记着了。”她说,“我这儿又热了。”

    我笑了一声。那一笑,笑得眼前那堆土全糊了。

    “陈砺。”

    那头喘得很碎。

    “热了没有。”

    “热了!”那头吼起来,“林砚,热了!我摸着了,一个指头肚,烫的!”

    “你别撒手。”

    “我死也不撒!”

    我抬起这只脚。

    第十三步落下去。

    那台米黄色的壳往我这边近了,铃盖底下顶出一声。

    “林先生。”白夜的声音说,“一千七掉了。”

    我这只脚压在土上头没抬。

    “掉多少。”

    那头有纸翻的声,翻得很慢。

    “掉到八百。”

    “第十三步。”

    “第十三步。”那个声音说,“林先生,前头十二步都是零。”

    土路上头一点声都没有。

    “白夜。”

    “林先生。”

    “为什么这一步扣人。”

    那头顿了半下。那半下顿得很长。

    “林先生,不是这一步扣的。”那个声音说,“是您那头刚才多出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