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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他不认得自己了

    那两个黑坑往我这边翻着,翻得很慢,慢得像那里头的土还在往下沉。

    “你是谁。”

    我这只抓笔的手停在半空,血从手心里那个眼上头往笔杆上渗过一道。

    “陆七。”

    “你叫我什么。”

    那件灰褂子还悬在那半步土上头,两只胳膊张着,张成一个空框子,没收回去。

    “我叫你陆七。”

    “陆七。”那件灰褂子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咬得很生,“这是个人名?”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从他两只袖子底下穿过去,穿得没一点阻碍。

    “是你的。”

    “我的。”

    “对喽。”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胳膊往下头落,落到半路上停住,两只手互相摸了一把。

    “我这怀里头刚才有东西。”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低下去。

    “有。”

    “什么东西。”

    “陆七,一个盒子。”

    “盒子里头呢。”

    我把腋底下那本账抽出来,摊在小臂上头。第二项那一页,落款底下那道土色的横已经长满了,湿的边收干了。

    “挂项已清。”

    “你念的这四个字我听不懂。”那件灰褂子说。

    我笑了一声。那一笑,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卡住,卡了三秒才下去。

    “陆七。”

    “我在。”

    “你刚才张开胳膊那一下。”

    “我张了?”

    “你张了。”

    “我张给谁看的。”

    “账。”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悬了很久。

    “林砚。”

    我这只脚在第十步那块土上头一动。

    “你叫我什么。”

    “林砚。”那件灰褂子说,“这两个字我嘴上头有。”

    “那我是谁。”

    “不知道。”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笔尖朝下。

    “陆七,你记着两个名字,一个是你的,一个是我的,你俩都对不上人。”

    “对不上。”

    “陆七,你三百年抱着的那个盒子松了。”

    “松了。”

    “松了你就这样了。”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抖起来,抖得停不下来。

    “林砚,那我这三百年——”

    “清了。”

    “清了是什么意思!”那件灰褂子吼起来,吼得声音撕开了。

    “陆七,是账上头不挂了。”

    “那我呢!”

    土路上头一点风都没有。

    我抬头往南头看。那台米黄色的壳站在十步外头,土蒙了半边,铃盖底下静着。

    “陆七,你不在账上头了。”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个黑坑往南头翻,翻得很慢。

    “不在账上头,我还站在这儿。”

    “对喽。”

    “那我站着干什么。”

    我把那本账合上,往腋底下夹住。

    “陆七,我不知道。”

    “你他妈总说你不知道!”

    “对喽。”

    铃盖底下顶出一声。很轻。是那个女的,哑着,隔了很远。

    “哥哥,他站着看你。”

    那件灰褂子的头一寸一寸转向南头。

    “那个说话的是谁。”

    我这只脚压在土上头没抬。

    “陆七,你妹。”

    “我有妹。”

    “有。”

    “她刚才应我一声。”

    我把听筒往肩膀上头夹紧。

    “陆七,你还记着那一声。”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往脸上头抓了一把,抓下来一把土,那把土从手底下漏出去,落到地上没声。

    “林砚,我记着一声哎。”

    “对喽。”

    “别的我一样都没有了。”

    “陆七,一声够了。”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

    我把听筒按死在这个头上。

    “陈砺。”

    那头喘得很急。

    “说!”

    “那两小块现在还鼓吗。”

    沙沙在线上头走。走了三秒。

    “林砚,平了。”那边哑得像被土压住,“我摸着底下是个坑,坑底平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

    “陆七。”

    那件灰褂子抬头。

    “说。”

    “你妹的名字从碗底上头下去了。”

    “什么名字。”

    我笑了。那一笑,笑得眼前那堆土糊了半下。

    “对喽,你不认得。”

    “林砚,你别拿我逗。”

    “陆七,我没逗你。”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白夜。”

    那台机子的铃盖底下静了半下。

    “林先生。”

    “北墙上头。”

    “一千七。”那个声音说,“没动。”

    “你本子上头。”

    那头有纸翻的声,翻得很慢,翻了三下。

    “二十一个坑。”

    “第二十一个底下那两个字呢。”

    “不见了。”那个声音说,“林先生,我描过三回的那两个字没了。”

    “你记着你描过。”

    “记着。”

    “记着描的是什么没有。”

    那头顿了半下。那半下顿得很长。

    “不记着。”我把那支笔攥紧了。

    “白夜。”

    “林先生。”

    “你把这一条写进你本子里头。”

    “写。”

    “陆七的妹,挂了三百年,清了。”

    那头有笔走纸的声。走得很响。

    响完了停住。

    “林先生。”

    “说。”

    “我写完了我看不懂这一行。”

    “你看不懂你留着。”

    “留着。”

    土路上头一点声都没有。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个黑坑往我这边翻。

    “林砚。”

    “说。”

    “你让那个人记我妹。”

    “对喽。”

    “他不认得我妹。”

    “对喽。”

    “那他记着有什么用。”

    我抬起这只脚,抬到半空停住,又落回原处。

    “陆七,坑不会忘。”

    “坑是什么。”

    我笑了一声。那一笑,笑得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没下去。

    “陆七,你烧的那个碗。”

    “我烧过碗?”

    “你烧过。”

    “我拿什么烧的。”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一团泥。”

    “泥哪来的。”

    “账上头掉下来的。”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往怀里头抱了个空,抱了一下,又松开。

    “林砚。”

    “说。”

    “我这两只手空着我难受。”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低下去,土路上头那两只鞋,尖朝南。

    “陆七。”

    “你说!”

    “你把我这本账端一会儿。”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悬了三秒。

    “我端得住吗。”

    “端一会儿。”

    我把腋底下那本账递出去。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伸过来,接住了,接得很稳,两只袖子往下头垂着,垂得直。

    “林砚。”

    “说。”

    “这个沉。”

    “对喽。”

    “这上头写着字。”

    “写着。”

    “我不认得。”

    “陆七,你端着就行。”

    那件灰褂子把那本账往怀里头拢,拢到那个空框子里头,拢得很紧。

    “林砚。”

    “说。”

    “我抱着这个我心里头顺当。”

    我笑了。那一笑,笑得眼前那堆土糊了半下。

    “对喽。”

    “为什么顺当。”

    土路上头一点风都没有。

    “陆七,你抱惯了。”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个黑坑往我这边翻,翻了很久。

    “林砚,我抱惯了什么。”

    “抱惯了替人挂着。”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在那本账上头摸了一遍,从头摸到尾,摸得很慢。

    摸到最后那一页停住。

    “林砚。”

    我这只抓笔的手停在半空。

    “说。”

    “这最后一页底下有一道毛边。”

    “有。”

    “毛边上头有四个手指头肚的印子。”

    “有。”

    “边上还有一道浅的。”

    我这个头往南头转过去。那台米黄色的壳站在十步外头。

    “陆七,那是陈砺按的。”

    “那这四个印子是谁的。”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陆七,你的。”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抖起来,抖得那本账在怀里头往下头滑了半寸。

    “我按过这儿。”

    “三百年前。”

    “我按完了呢。”

    “陆七,你在这条路上头站了三百年。”

    那件灰褂子把那本账托住,托得很稳。

    “林砚。”

    “说。”

    “那我按的那一下,是不是也不见了。”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笔尖朝下。

    “印子在。”

    “印子在,我不在了。”

    “对喽。”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悬了很久。

    “林砚。”

    “说。”

    “你走过去你也这样。”

    “对喽。”

    “你按一个印子。”

    “对喽。”

    “你走完了你就是我这样,站在土上头问别人我是谁。”

    我抬起这只脚。

    第十一步落下去。

    土从鞋边上头往两头挤出去。

    “白夜。”

    “一千七。”那个声音说,“零。”

    我这只脚压在土上头没抬。

    “陈砺。”

    那头喘得断了。

    “说!”

    “我剩九步。”

    “林砚你别报数!”

    “陈砺,你替我记着这个九。”

    那头一声都没有。沙沙走了五秒。

    “林砚。”那头哑着,“我记不住九。”

    “你记不住你就按着那个坑。”

    “按着呢!”

    那件灰褂子怀里头那本账动了一下。

    动得很轻,像里头有张纸自己翻过去了。

    “林砚。”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过去。

    “说。”

    “这本子刚才自己翻了一页。”

    “翻到哪一页。”

    那件灰褂子把那本账托到两个黑坑底下,托了很久。

    “林砚,这一页上头没字。”

    “空的。”

    “空的。”那件灰褂子说,“可它这会儿在长。”

    “长什么。”

    “我不认得。”

    我这只抓笔的手往前头伸过去。

    “陆七,你把它给我。”

    那件灰褂子往后头退了半寸,把那本账抱死在怀里头。

    “林砚。”

    “给我。”

    “它长出来的头一个字。”

    那件灰褂子说,那一声抖得不成个字。

    “跟你嘴上头那两个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