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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不许记得的那一签

    我这只脚还没落稳,那句话在耳朵眼里头转了一圈。

    签落款的人,不许记得自己签过。

    我把听筒往肩膀上头夹紧,脚底下那块土往下头沉了半寸。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半步土上头,两只手垂着,两个黑坑往南头翻。

    “我听见了!”

    “它说签的人不许记得。”

    “林砚,那不是它说的。”

    我这个头转过去。

    “那是谁说的。”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抖起来,抖得很厉害。

    “是我说的。”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陆七。”

    “三百年前那句话是我写的!”那件灰褂子吼起来,吼得声音撕开了,“我烧那个碗那一夜,我把这一条写在账上头了!”

    我把腋底下那本账抽出来,摊在小臂上头,翻到第三项。

    落款那一栏底下多出一行。

    墨是土色的,还湿着。

    【落款者不得存其记。此条系陆七手立。】

    “陆七,你为什么立这一条。”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

    悬了三秒。

    “我不想她记得。”

    我这只抓笔的手在裤腿上头蹭了一下。

    “说清楚。”

    “她签了她进去了。”那件灰褂子哑着,“她进去了她还得记着自己签过,她得记着她把七十九亿人往零上头推了一把。林砚,她才多大。”

    我笑了一声。

    那一笑,笑得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卡住。

    “陆七,她蹭了她那一笔。”

    “蹭了!”

    “她蹭了她就没签成。”

    “没签成!”

    “那你立那一条落在谁身上头了。”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肩膀往下头塌了半寸。

    塌得很慢。

    “落在你身上头。”

    “对喽。”

    “林砚,我立那一条是为着她。”

    “我知道。”

    “可她没用上!”那件灰褂子吼着,吼得声音全散了,“三百年了那一条一直空挂着,它挂着等一个签的人,它等来了你!”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笔尖朝下。

    “陈砺。”

    那头喘得很急。

    “说!”

    “你屋里头那个姑娘还点没点。”

    那头有脚步声,走了两步停下。

    “点着!”

    “隔多久。”

    “三秒!”

    “陈砺,你手表上头几点。”

    那头有布蹭的声。

    “四点十四分。”

    我把那本账合上,往腋底下夹住。

    “陈砺,你听着。”

    那头的呼吸一下就绷住了。

    “林砚你要干什么。”

    “我要走十九步。”

    “你别走!”

    那头吼起来,吼得线上头那股沙沙全碎了。

    “陈砺,我走完了我签落款。”

    “你签了那七十九亿人——”

    “我签了那七十九亿人归零。”我说,“陈砺,他们现在就在归零。”

    那头一声都没有。

    沙沙走得很干净。

    走了十秒。

    “林砚。”

    “说。”

    “不签它也在掉。”

    “对喽。”

    “签了它掉得干净。”

    “对喽。”

    那头喘了三下。

    那三下喘得像哭。

    “那你走这十九步图什么!”

    我这个头往南头转过去。

    那台米黄色的壳站在十七步外头。

    “陈砺,我走过去,我妹还能看着我走完最后一步。”

    土路上头一点风都没有。

    “林砚。”

    “说。”

    “那一条呢。”那头哑得像被土压住,“签的人不许记得自己签过。你签完了你不记得,你不记得你就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对喽。”

    “你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还是林砚吗!”

    我笑了。

    那一笑,笑得眼前那堆土糊了半下。

    “陈砺,我不记得我签过,那我就还是个失眠的。”

    “林砚!”

    “我明天还得起来上班。”

    那头没声了。

    我抬起这只脚。

    第二步落下去。

    那台米黄色的壳往我这边近了半分。

    铃盖底下顶出一声。

    很轻。

    “哥。”

    “说。”

    “你走第二步了。”

    “走了。”

    “我少了一样。”

    我这只抓笔的手停在半空。

    “少了什么。”

    那头顿了半下。

    “哥,我记不起妈那件棉袄什么颜色了。”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我把听筒按死在这个头上。

    “林蕊。”

    “哥。”

    “你别数了。”

    “我得数。”

    “为什么得数。”

    那台机子的铃盖底下静了三秒。

    “哥,我数着我才知道你走到哪儿了。”

    我这只手把那支笔攥紧了。

    血从手心里头那个眼上头往笔杆上头渗过一道。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头往我这边扭。

    “说!”

    “她走一步少一步,她自己在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在数!”

    “陆七,她数到十九,她剩一句话。”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往脸上头抓了一把,抓下来一把土。

    “林砚,那句话是什么。”

    我抬起这只脚。

    第三步。

    那台米黄色的壳里头顶出一声。

    “哥,我下巴上头那个疤——”

    那一声断了。

    “林蕊。”

    “哥。”

    “你下巴上头那个疤怎么了。”

    那头顿得很长。

    “我刚才还记得它在哪一边。”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低下去。

    土路上头那两只鞋,尖朝南。

    “陈砺。”

    那头喘得断了。

    “我听着!”

    “你看她下巴。”

    那头有脚步声,走得很快。

    “圆的!”那头吼起来,“林砚,还是圆的!”

    “陈砺,那个疤三百年前就被删了。”

    “那她刚才说她记得哪一边!”

    我笑了一声。

    那一笑,笑得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没下去。

    “对喽。”

    “林砚你什么意思!”

    “陈砺,我妹一直记着那个疤在哪一边。”

    那头一声都没有。

    沙沙在线上头走。

    走了很久。

    “林砚。”

    “说。”

    “老蒯删了那个疤。”

    “删了。”

    “所有人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可她自己记得。”

    我把那本账抽出来,摊在小臂上头。

    第一页。

    付:陆七。

    那两个字的墨发脆。

    “陈砺,删除权删的是别人记得。”

    “那她自己呢!”

    “她自己那份,账收不走。”

    土路上头一点声都没有。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只手垂着,两个黑坑往我这边翻。

    “我在。”

    “你三百年前删了她那个疤。”

    “我删了。”

    “你删完了你不记得你删过什么。”

    “我不记得!”

    “陆七,你为什么不记得。”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

    悬了三秒。

    那两只肩膀往下头塌了半寸。

    “林砚。”

    “说。”

    “因为我签了。”

    我这只抓笔的手停在半空。

    “你签哪儿了。”

    “我不知道。”

    “陆七。”

    “我真不知道!”那件灰褂子吼起来,“林砚,我立那一条我自己第一个撞上去了!我签了我就忘了我签过!我三百年在那条路上头记账,我记谁进来谁出去,我记你,我他妈就是不记得我自己!”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笔尖朝下。

    “陆七,你签的是第二项。”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只手抖起来。

    “第二项上头写的什么。”

    我把小臂上头那本账往中间翻。

    第二项那一页。

    墨全干了,干得发黑。

    【付项:陆七之梦。往项:续梦三百年。落款:陆七。已。】

    “陆七。”

    那件灰褂子的头一寸一寸抬起来。

    “念!”

    “付你那个梦。往下续三百年。落款陆七。已。”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

    悬了很久。

    “林砚。”

    “说。”

    “我烧那个碗那一夜,我签了这一笔。”

    “对喽。”

    “我拿我那个梦续了三百年。”

    “对喽。”

    “我签完了我就忘了。”

    “对喽。”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垂下去,垂得很直。

    “那我三百年守那一栏——”

    “陆七,你不知道你在守什么。”

    “我不知道!”

    “可你守住了。”

    土路上头一点风都没有。

    我抬起这只脚。

    第四步。

    那台米黄色的壳往我这边近了。

    铃盖底下顶出一声。

    不是我妹的。

    是白夜的。

    “林先生,三千六百四十掉到两千九百。”那个声音说,“您走一步,这儿掉七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