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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三百年前那个手印

    那件灰褂子跪在那一步土上头没动。

    一动都没有。

    “陆七。”

    那件灰褂子把怀里头那本账松了半寸。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没说话。”

    “林砚,那是我的声!”那件灰褂子吼起来,吼得声音全散了,“那台机子里头出来的是我的声!我这张嘴在这儿闭着!”

    “对喽。”

    “它偷我的声干什么!”

    我把听筒往肩膀上头夹紧。

    “陈砺。”

    那头喘得很急。

    “说!”

    “那个手印多大。”

    那头有布蹭瓷器的声。

    蹭了两下。

    “小。”那头哑着,“林砚,比我巴掌小一圈。”

    “几个指头。”

    那头停了三秒。

    “五个。”

    “压得深不深。”

    “深!”那头吼着,“它不是印上去的,它是按在软泥上头烧出来的,这个碗烧的时候有人按着!”

    我笑了一声。

    那一笑,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卡住。

    “陆七。”

    那件灰褂子抱着账,头往我这边扭。

    “说!”

    “你手小不小。”

    那件灰褂子把两只手从账皮子底下抽出来,摊开,摆在自己眼前头。

    摆了很久。

    “林砚。”那一声抖得不成个字,“我这两只手三百年没变过。”

    “大不大。”

    “比这本账窄。”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北。

    那堆土。平的。

    “陆七,你三百年前签那一笔的时候,用的是笔还是手。”

    那件灰褂子跪在土里头,一声都不出。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陆七!”

    “笔。”那件灰褂子吼起来,“账上头写落款,落款就是签,我拿的是笔!”

    “你签在哪儿。”

    “落款那一栏!”

    “它成没成。”

    “没成!”

    “为什么没成。”

    那件灰褂子抱着账的两只手往怀里头收,收得账皮子在响。

    “我不知道!”

    “陆七。”

    “我真不知道!”那件灰褂子吼着,吼得声音撕开了,“林砚,我签了它没收!我举着笔看了半天,那一栏上头我那三个字慢慢就淡了,淡得跟没写过一样!”

    “淡了。”

    “淡了!”

    我把腋底下那本账抽出来,摊在小臂上头。

    翻到第一项。

    付:陆七。往:第三项。落款:空。

    “陆七,你那三个字现在还在不在。”

    那件灰褂子把头凑过来,凑到我小臂跟前,两个黑坑往那一行上头贴。

    贴了很久。

    “空的。”

    “对喽。”

    “林砚,它把我那一笔擦了!”

    “它没擦。”我说,“陆七,你那一笔它不认。”

    那件灰褂子的头一寸一寸抬起来。

    “为什么不认。”

    我这只手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笔尖朝下。

    “陈砺。”

    那头喘得断了。

    “我听见了。”

    “那个手印,压在碗底哪一块。”

    那头有布蹭瓷器的声。

    “正当中!”

    “边上头有别的没有。”

    那头停了两秒。

    “有!”那头吼起来,“林砚,手印边上头有一圈小坑,一个一个的,绕着这个手印绕了一整圈!”

    “数一数。”

    那头喘了三下。

    数得很慢。

    “十九个。”

    我这只抓笔的手停在半空。

    “陆七。”

    “我听见了!”那件灰褂子吼起来,“十九!林砚,路上头那台机子十九步!”

    “对喽。”

    “那这个碗底就是这条路!”

    “对喽。”

    “那个手印在正当中!”

    我这个头往南头转过去。

    那台米黄色的壳站在十八步外头。

    我走了两步,往北头退了一步。

    十八。

    “陆七,我脚底下是第几步。”

    那件灰褂子往南头看,又往北头看,看了很久。

    “林砚。”那一声哑得不成个人声,“你在正当中。”

    我笑了。

    那一笑,笑得眼前那堆土糊了半下。

    “陈砺。”

    “说!”

    “那个手印按在我脚底下。”

    那头一声都没有。

    沙沙在线上头走。走得很干净。

    走了十秒。

    “林砚。”那头哑着,“三百年前有人安在这儿。”

    “对喽。”

    “按在这儿干什么!”

    “陆七。”

    那件灰褂子抱着账跪在那一步土上头,抬头。

    “说!”

    “账上头写落款,写的是签,还是写的是落。”

    那件灰褂子把账翻开,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得纸在响。

    翻到最前头那一张皮子里子上头。

    “林砚。”

    “念。”

    那件灰褂子的嘴动了两下。

    “落款者,落其身。”

    土路上头一点风都没有。

    我这只手把那支笔攥紧了。

    “陆七,你三百年前拿笔。”

    “拿笔!”

    “它要的是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件灰褂子跪在那一步土上头,抱着账,一声都不出。

    抱了三秒。

    那三秒里头,那件灰褂子的两只肩膀往下头塌了半寸。

    “林砚。”

    “说。”

    “我那一笔是拿手写的,我没往下头站。”那件灰褂子哑着,“它不认,是因为我没站上去。”

    “对喽。”

    “三百年前有人站上去了。”

    “对喽。”

    “他按了手印!”那件灰褂子吼起来,“他按完了呢!”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南。

    “陈砺。”

    那头喘得很急。

    “说!”

    “你屋里头那个姑娘。”

    “她还看这个碗!”

    “她脸上头有疤没有。”

    那头停了两秒。

    “没有!”

    “下巴呢。”

    “圆的。”

    我笑了一声。

    那一笑,笑得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没下去。

    “陈砺,那不是我妹。”

    那头喘得断了。

    “林砚你说什么!”

    “我妹下巴上头有个疤。”我说,“六岁摔的,摔在楼梯上头,缝了三针。”

    那头一声都没有。

    沙沙走了很久。

    “林砚。”那头哑得像被人掐住,“那她是谁。”

    “陆七。”

    那件灰褂子抱着账跪在那一步土上头,两个黑坑往我这边翻。

    “说!”

    “三百年前按手印那个人,多大。”

    那件灰褂子的嘴张开又合上。

    张了三回。

    “林砚。”

    “说。”

    “我记不清了。”那件灰褂子哑着,“我就记得她冲我摆手。”

    我这只抓笔的手在裤腿上头蹭了一下。

    “她。”

    那件灰褂子跪在土里头,头一寸一寸低下去。

    “她。”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我把听筒按死在这个头上。

    “陆七,你走七步回头那一回,口子里头那个人。”

    “她冲我摆手!”

    “她多大。”

    那件灰褂子抱着账的两只手抖起来,账皮子直响。

    “十七。”

    那台米黄色的壳,铃盖底下顶出一声。

    很轻。

    是那个姑娘的声。

    “老蒯,你回来得太早了。”她说,“我那会儿是让你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