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只手还捏着听筒,没往壳子上头搁。

    “陈砺。”

    那头喘着。

    “说。”

    “它又出声了。”

    “又叫你哥?”

    “它说下来。”

    那头一下不出声了。

    沙沙在线上头走。

    那件灰褂子跪在土里头,两只手撑着,头往北头那个方口子那边探。

    “林砚,那口子在往大。”

    “多大了。”

    “一个人下得去!”

    我把听筒往这个头上贴紧。

    “陈砺,你在楼道里头?”

    “我在二楼。”

    那头喘得很急,“我下了一半又上来了,我站在你家门口。”

    “钥匙在你手里头。”

    “在。”

    “你别开。”

    那头停了两秒。

    “为什么。”

    “我妹在那个客厅里头坐着。”我说,“你一开门,你看见的是空位置。”

    “那我就看空位置!”

    那头吼起来,“林砚我告他妈的诉你,我三年没进过那扇门!我今天进!”

    我笑了一声。

    那一笑,胸口底下那口气顶上来,卡在嗓子眼没下去。

    “陈砺。”

    “干什么!”

    “你进去看见那碗面。”

    那头一声都没有。

    “凉了三年的那碗。”我说,“你搁茶几上头走的那碗。”

    那头喘得断了。

    “你别说这个。”

    “陆七。”

    那件灰褂子从土里头抬起头。

    “说!”

    “那个口子往下多深。”

    “我看不见底!”

    “你趴下去看。”

    那件灰褂子把账往怀里头一搂,爬到那堆土跟前,脸凑到口子边上头。

    趴了三秒。

    抬起头。

    “林砚。”

    那一声抖得不成个字。

    “说。”

    “底下有台灯。”

    我这只抓笔的手往裤腿上头蹭了一下。

    “亮着?”

    “亮着!”

    那件灰褂子的声音撕开了,“林砚,底下有个屋子,倒着的,我看见台灯了,我看见茶几了!”

    我抬头。

    天上头那个客厅还倒挂着。台灯亮着。茶几上头搁着那个碗。

    沙发那一边坐着人。

    “陆七。”

    “说!”

    “天上头那个,跟底下那个。”

    “一个样!”

    我把听筒往肩膀上头夹紧。

    “陈砺。”

    “我听着。”

    “这条路上头有两个我家客厅。”

    那头喘得很碎。

    “什么意思。”

    “一个在天上头倒挂。”我说,“一个在土底下,也是倒的。”

    “那哪个是真的。”

    “不知道。”

    “林砚——”

    “陈砺,我三天前醒在这条路上头。”我说,“我抬头就看见那个客厅。它一直在天上头。我走了三天,它跟着我走。”

    那头一声都没有。

    “我以为那是照下来的影子。”

    “现在呢。”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北。

    那个方口子里头,黑着。

    不是黑。

    “现在土底下也有一个。”我说,“陈砺,影子不长两个。”

    那头有钥匙在锁孔里头转的声。

    转了半下,停了。

    “林砚。”

    “哎。”

    “我手在门上头。”那头喘着,“你告我一句实话。我开这扇门,会不会出事。”

    我攥着那支笔。

    笔帽上头那个歪夹子扎在手心里头。

    “不知道。”

    “你他妈的每次都说不知道!”

    “陈砺。”

    “说!”

    “账上头那一笔,落款是我妹签的。”我说,“她签完,她回沙发上头坐着了。她坐那儿跟我讲面凉了。”

    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呢。”

    “然后那台机子叫我下来。”

    那头那口气抽进去。

    “下哪儿去。”

    “土底下。”

    “你别去。”

    “陈砺。”

    “你别去!”

    那头吼得线上头那股沙沙全碎了,“那是第三项!那是掉进去不出来的那一栏!他刚才说了!我听见了!”

    我笑了。

    “他还说了一句。”

    “说了什么!”

    “他记了三年账,往那一栏去的,一个都没出来。”

    “对啊!”

    “陈砺,我妹进去了。”我说,“她进去了,她还能跟我讲话。”

    那头一声都没有。

    沙沙走了很久。

    “林砚。”

    “哎。”

    “那是不是她。”

    我这个头抬着,看天上头那个倒挂的客厅。

    那个坐着的人,手垂在身侧。

    “三年前那天下午,她坐我旁边喊了一下午。”我说,“她喊的时候我听见了。”

    那头喘了一声。

    “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我说,“我剪片子那段没导出,我睁不开眼。她喊哥,我听见了,我答不上。”

    那头有东西撞在门上头。

    像脑袋。

    “林砚。”

    那一声哑得不成个人声。

    “说。”

    “你他妈的三年了才告我这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把听筒往这个头上贴紧。

    “陈砺。”

    “说!”

    “她喊到你进门。”我说,“你进门那一下,她停了。”

    那头喘得很碎。

    “我记得。”

    “你跟她说什么。”

    “我说让他睡吧。”那头的声音抖起来,“剪片子的人熬起来不是人。”

    “对喽。”

    “林砚——”

    “陈砺,她那时候没停。”我说,“她在心里头还喊。我听见的。”

    那头一下不出声了。

    那件灰褂子从土上头爬回来,抓住我小臂。

    “林砚,那口子不往大了。”

    我转过去。

    北头那堆土上头,那个方口子边上齐着。不动了。

    “它在等。”

    “等什么!”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笔尖朝下。

    “等我下去。”

    那件灰褂子把我小臂抓得更紧。

    “你要是下去,这台机子谁接。”

    我这个头转向那台米黄色的壳。

    铃盖底下静着。

    底下那股轻声还在淌。

    “陆七。”

    “说!”

    “三年前第一次响,是你接的。”

    “我接的!”

    “今天他要是再打。”我说,“你接。”

    那件灰褂子的手一下松了。

    “林砚。”

    “说。”

    “我不是人。”那件灰褂子跪在土里头,声音撕开了,“我是上一本账。我接了三年,我一句实话都没答上。他问林砚在不在,我说不在。我说了一千多回不在!”

    我笑了一声。

    那一笑,眼前那堆土糊了半下。

    “陆七。”

    “说!”

    “今天他要是问。”我说,“你答在。”

    那件灰褂子跪在土里头,两只手把账搂住,头低下去。

    一声都不出。

    那头那个突然出声。

    “林砚。”

    “哎。”

    “我开门了。”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

    天上头那个倒挂的客厅,门那一头,动了一下。

    “陈砺。”

    “我进来了。”那头喘得很急,脚步声在听筒里头砸,“台灯亮着。遥控器在地上头。”

    “茶几上头呢。”

    那头停了。

    停得干干净净。

    “陈砺。”

    “……那个碗在。”

    “面呢。”

    那头喘了一声,那一声破了。

    “林砚,碗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