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灰褂子在沟沿上头低着头,一动没动。

    “林砚。”

    “说。”

    “真有坑。”陆七说,“我两只脚各一个,深的,边上还堆着土。”

    我这个头往上抬着,抬到十六层那扇窗户的高度就没再往上走。窗台上头那支笔搁在那儿,笔尖冲外。

    “你踩两下。”

    那件灰褂子抬起左脚,又踩下去。土里闷了一声。

    “响了。”

    “再踩。”

    “响了!”陆七吼出来,“林砚,它一脚一个响,我这三年在这条路上走了多少趟,我知道这土什么响法!”

    我笑了一声。

    我这一笑,胸膛那个口子里头一点都没塌。

    “陆七。”

    “说。”

    “你抬头。”

    那件灰褂子抬起头。他抬头的时候手往身上摸了两下,摸空了才想起本子还摊在土上头。

    “你看我这个头在哪儿。”

    那件灰褂子往前走了一步。走完停住,又往前走了一步。

    “林砚。”那一声哑得撕开了,“你这个头在你脖子上头。”

    我抬着那只看不见的右手,往自己下巴底下摸。

    摸到肉了。

    热的。

    “陆七。”

    “说!”

    “我脖子有多长。”

    “正常长。”

    “我胸口那个口子呢。”

    那件灰褂子低头看了很久,看得脑门都往前伸。

    “没了。”

    土路两边沟里那些干草被风压下去,弹起来。

    风走完那一下,我把那只右手往身前抬。

    抬起来了。

    五个指头,一个都不缺。指头缝里头还有土,土是干的,搓一下往下掉。

    “陈砺。”

    线断了。那台米黄色的壳趴在土里头,听筒滚了半圈停在那儿,卷线那一截断口翘着。

    我没喊第二声。

    “陆七。”

    “说!”

    “你把本子捡起来。”

    那件灰褂子蹲下去,两只手往土里摸。摸到本子的角,抱起来。抱起来那一下他手抖了,抖得那本子从怀里滑了半寸,又被他抠住。

    “翻第七页。”

    那件灰褂子撑开本子,往前翻。翻到了,举起来。

    “林砚。”

    “念。”

    “付:七十九亿。”陆七念得很慢,“往:现实。落款:林砚。已确认。”

    “底下呢。”

    那件灰褂子低头看。

    看了很久。

    “底下空了。”

    “空到哪儿。”

    “空到底。”陆七说,“林砚,这一页往后一百多页,全白的。”

    我把手往自己怀里摸。

    正本不在。

    从三天前糊在十一层那会儿,那本东西就一直托在我这只没了的右手上头。拖了三天。现在这只手回来了,那本账没了。

    “陆七。”

    “说。”

    “正本没了。”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在土路上立住了。

    “那我这本呢。”

    “抄本对齐正本。”我说,“正本没了,你这本就是死账。”

    “死账是什么。”

    “记完了。”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往胸口抱紧,抱得那纸角全折了。他抱了很久,忽然把本子往土里一摔。

    摔完他往后退了两步,又扑上去把本子捡起来。

    “林砚。”

    “说。”

    “我记了三年。”陆七说,“我一笔一笔抄,我抄你妹的声音,我抄你爸的照片,我抄那个张大妈,我抄那家面馆。我抄的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就知道它一笔一笔往里掉。”

    “对喽。”

    “我抄到今天,我这本子记完了。”那件灰褂子的声一路往下沉,“那我干什么去。”

    我没答他。

    我抬起头,看十六层那扇窗户。

    窗还开着。窗台上头那支笔在往下滑。滑了半寸,停住。又滑半寸。

    “陆七。”

    “说!”

    “你数一下这条土路上头,站着几个人。”

    那件灰褂子转了半圈,数了一遍,又转回来。

    “两个。”

    “哪两个。”

    “你,我。”

    “三天前呢。”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的手往下沉了半寸。

    “三天前这条路上头,也是两个。”

    “那我问你。”

    我把那只右手往南边一抬。土路往南三里,过一道埂子,那边地面上头挨挨挤挤铺了一片。铺了三年了。

    “那些躺着的算不算人。”

    那件灰褂子往南看。

    看了很久。

    看完他手里那本本子掉在土上头,砸出一声闷的。

    “林砚。”

    那一声不成句了。

    “说。”

    “它们坐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