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 第50章 他在念第一通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撑了很久。

    那句话我听过。三天前,废墟里头,我这个头还在肩膀上,两条腿都在,我第一次抬起手报余额。

    那时候接电话的是我。

    “白夜。”

    “我在。”

    “他念的是第一通。”

    “我听见了。”

    “一个字都不差。”

    “林砚,他把陈砺那句话背下来了。”

    我笑了一声。

    “不是背。”

    “那是什么。”

    “他在念稿。”我说,“白夜,那不是回想,那是照着念。他手上有本子。”

    那头一口气抽进去。

    墙那头继续在说。

    “户籍系统里也查不到她。”那个我的声说,“林砚,你刚才干了什么。”

    停三秒。

    “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她长什么样了。”

    “他念第二遍了。”白夜说。

    “顺序对吗。”

    “反了。”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垂下去。

    “他念错了。”

    “林砚,那两句他调了个头。”

    “对。”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是那通电话的人。”我说,“他手上那本上头两句挨着,他分不清哪句在前。”

    土路那头,陆七忽然出声。

    “林砚。”

    那件灰褂子还站着,右手在胸口张着。

    “说。”

    “我记账的时候也这样。”

    我转过去。

    “怎么样。”

    “我填一笔,我不知道那笔是什么意思。”陆七说,“我照着抄,我抄字不抄意思。张大妈那一栏,我填的时候她还拎着白菜。”

    “你分不清前后。”

    “我分不清。”他说,“我那本子上头一千多笔,我要不看日子,我一笔都排不出先后。”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把那本正本在看不见的手里翻开。

    第二页。付张桂芝。往第三项。

    没有日子。

    “陆七。”

    “说。”

    “正本没有日子。”

    “抄本有。”

    “抄本的日子是印好的。”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顿了半下。

    “对。”

    “印日子的那只手,跟抄你字的是一只。”

    “……”

    “它给你印日子,是为了让你排得出先后。”我说,“它自己排不出。”

    胸膛里那头忽然打断我。

    “林砚。”

    “说。”

    “他不念了。”

    我这个头顶住。

    “他挂了?”

    “没挂。”白夜说,“听筒还在他手上,我听得见线上头那股沙沙。”

    “他在干什么。”

    “他在翻。”

    一页。

    两页。

    三页。

    翻得不快,一页压一页,很有章法。

    跟三天前那台壳里头的声一样。

    “白夜。”

    “说。”

    “他找那一通。”

    “我不知道。”

    “他找不到的那一通。”我说。

    那头静了两秒。

    “什么意思。”

    “三天六个电话。”我说,“第一通他念了。剩下五通他手上都有。他要念,他一通一通念下来就完了。他在翻,他找的是本子上没有的。”

    “哪一通没有。”

    我笑了。我这一笑笑得那个洞往里塌了两寸。

    “最后那一通。”

    胸膛里那头没声了。

    我把那本正本翻到底,翻到那一页土色的字上头。

    第四项命名陆七。

    “白夜,三天前最后那通电话,那头跟我讲了一句。”

    “哪一句。”

    “别删了。”我说,“你删一样,它就少一样。”

    “那句我贴着墙听了三年。”

    “对。”

    “林砚,那句从你那七成躯干里出来的。”

    “对。”

    “那他手上怎么会没有。”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抬到能对着自己胸膛那个口子。卷线还扎在里头,那台米黄色的壳在底下贴着。

    “因为那句不是电话说的。”

    胸膛里那头喘了一下。

    “那是谁说的。”

    “墙缝里。”我说,“白夜,你听了三年的那句话,从来没进过电话线。”

    那头静了很久。

    久到墙那头的翻纸声停下来。

    “林砚。”

    “说。”

    “他找完了。”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顶住。

    墙那头有人把听筒放回机身。

    咔。

    一生。

    然后那个我的声开口了,这一回不隔着纸。

    “别删了。”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一动没动。

    “你删一样,它就少一样。”

    土路上一点风都没有。

    “白夜。”

    “我听见了。”

    “他把那句念了。”

    “林砚,他手上没有那句。”

    “对。”

    “那他从哪儿知道的。”

    我笑了。我这一笑笑得胸膛底下那些凉砖响成一片。

    “白夜,你在我胸膛里,你贴着那三堵热的。”

    “对。”

    “你三年贴着一堵热的听那句话。”

    那头一口气抽进去,抽得砖底下起了回声。“林砚——”

    “他就在你贴着的那头。”我说,“三年了,白夜,你听的不是缝,你听的是他。”

    那头一个字都没有。

    我等着。

    我这三天在这条土路上等过很久。等电话,等无权限,等一层黑爬到眼皮底下。

    这一回我等得最久。

    “林砚。”

    那头开口了,哑得像撕开的布。

    “说。”

    “我贴着那堵墙的时候,那墙是我砌的。”

    “对。”

    “我砌完我贴上去听。”

    “对。”

    “那我砌墙的时候,他在墙里头。”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垂下去。

    “对喽。”

    土路那头那件灰褂子晃了半下。

    “林砚。”陆七这一声很轻,“他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度。”

    “我知道。”

    “他砌了三年,全砌在你这个洞里。”

    “我知道。”

    “那墙里头那个人。”陆七说,“他也在里头三年。”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撑住了。

    “陆七。”

    “说。”

    “他不是被砌进去的。”

    “那是什么。”

    “他是往里退的。”我说,“白夜从外头一堵一堵往里砌,他从里头一堵一堵往里退。三年,他俩隔着一层砖,一起往这个洞底下走。”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不动了。

    “林砚,那洞底下是什么。”

    我抬起那只看不见的右手。

    “报第三项。”

    【第三项:未命名。】

    “报第三项底部。”

    它停了。

    我数到第五秒。

    【第三项:无底。】

    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响了一声。

    一声。

    “白夜。”

    “我在。”

    “它说第三项没底。”

    “林砚,我脚底下有砖。”

    “对。”

    “砖底下呢。”

    “你踩踩。”

    那头静了三秒。我听见一只脚在砖上头蹭,蹭了两下,那声很实。

    “实的。”白夜说。

    “往边上呢。”

    一步。

    那头没声了。

    “白夜。”

    那头喘上来了,喘得又短又急。

    “林砚,边上没砖。”

    “有多宽。”

    “我伸手够不着对面。”

    “底下呢。”

    “我扔了块砖头下去。”白夜说。

    我等着。

    “它没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