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那个人走过去。

    四百多个人蹲在地上,中间自动挤开一条道。他们看不见我,只能听见脚步声,一片脑袋顺着声音往我这个方向转。

    那个灰褂子还蹲着。

    我在他跟前站住。

    “你抬头能看见我?”

    “看不见。”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我听脚步。”他说,“你走路右边比左边重,你右半边少东西。”

    我沉默了两秒。

    “你叫什么。”

    “不重要。”

    “我问你叫什么。”

    “陆七。”

    “清醒派的?”

    “对。”

    “那十几个人,你是头?”

    “不是。”陆七还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我是记账的。”

    “记什么账。”

    “记你。”

    我看着他。

    他从怀里掏出来一个东西。一个小本子,黑皮,边角全磨圆了。他把本子翻开,摊在膝盖上。

    “第一笔,梦兽骨头。”他说,“现实里付了一个老太太。”

    我的手指头在那个空里动了一下。

    “第二笔,兴隆街那片重力。”陆七的手指头顺着本子往下滑,“现实里付了一条街。”

    “第三笔,你重新定义了重力,欠了一片区域的账。”

    “第四笔,白砖墙,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堵。”

    “第五笔,你把穿墙这件事给了所有人。”他抬起脸,“右臂,肘到肩,全没。”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第六笔。”陆七说,“你刚才建了一条楼梯。左臂,两条腿,躯干七成。”

    他把本子合上。

    “林砚,你现在只剩一个头,一个脖子,半截胸。”

    四百多个人里有人抽了一口气。

    方雪站在我后头,声音都不成句了。

    “大师……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没答。

    我盯着陆七。

    “你怎么知道我付了什么。”

    “因为现实里有人在数。”

    我的后背整个凉下去。

    “谁。”

    “清醒派在现实里有人。”陆七说,“他们没睡着,他们跟你那个陈砺一样,睡不着的人,全世界不止一个。”

    我心里有个东西沉了一下。

    “他们在数什么。”

    “数少了什么。”陆七说,“张桂芝,兴隆街那个老太太,户籍消了,档案消了,她儿子还在派出所门口坐着,说不出他妈叫什么。这个我们记了。”

    “还有。”

    “兴隆街整条街。”陆七说,“地图上那块地方现在是一片空的,导航过不去,公交线路改了道,没人觉得奇怪。这个我们也记了。”

    我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我说不出来。

    “你付了多少,我们就知道你还剩多少。”陆七说,“所以我们才敢往下赶人。”

    我盯着他。

    “你说清楚。”

    “我们赶了四百一十六个人到这儿。”陆七说,“不多,不少。四百一十六,正好是你救得动,但要把自己付进去的数。”

    方雪在我后头哭出声了。

    “你们……你们拿我们当什么!”

    陆七连眼睛都没往她那边转。

    “当账。”

    我笑了。

    我这会儿只剩一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可我还是笑了。

    “陆七。”

    “说。”

    “你们算得挺准。”

    “不是我们算的。”

    “那是谁算的。”

    陆七把那个本子举起来。他翻到最后一页,把那一页对着我这片空气。

    我看见了。

    一行公式。铅笔写的,写得很小,压着纸的边。我看不懂那些符号,可我认识最后那个等号后头的东西。

    一个零。

    “归零者。”我说。

    “对。”

    “他叫什么。”

    “他不叫什么。”陆七说,“归零者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算法。”

    “算什么。”

    “算这个梦什么时候能干净地结束。”陆七说,“不是塌,是结束。塌是七十九亿人一起烂在里头,结束是七十九亿人一起醒。”

    我看着那个零。

    “怎么才能结束。”

    陆七把本子合上。

    “你付完。”

    我站在那儿没动。

    四百多个人全站起来了。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有人开始骂陆七,骂得很脏。

    陆七还是蹲着,膝盖上摊着那个本子,脸上没什么东西。

    “林砚。”他说,“我给你算过一笔账。”

    “说。”

    “你现在剩一个头。你救这四百一十六个人,你要从铁丝网这儿开一条路出去,那条路的账,正好是你剩下的全部。”

    “正好?”

    “正好。”

    我笑了一声。

    “你们算得比我细。”

    “我们算了三年。”陆七说,“你只算了一天。”

    方雪冲到我这边,扑到我这片空气跟前,两只手在空里乱抓。

    “大师!您别听他的!咱们不出去!咱们就在这儿待着!”

    “待着也会死。”我说。

    “那就死!”方雪喊,“死我们四百多个,别死您一个!”我看着她。

    她眼睛在空气里找,找不着我,只能对着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哭。

    “方雪。”

    “在!”

    “你有孩子吗。”

    她愣了一下。

    “有。”

    “几岁。”

    “六岁。”

    “他现在在哪儿。”

    方雪的嘴抖起来。

    “在我姐家……在现实里……我不知道他睡了没有……”

    我把左手抬起来。

    看不见的左手。

    “那你现在给我一个理由。”我说,“你告诉我,凭什么我不救。”

    方雪说不出话。

    陆七这时候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左边的鞋跟磨得只剩一层,走路一定崴。

    “林砚,我劝你一句。”

    “劝。”

    “你现在往上爬。”陆七说,“回到第十六层,回到那三十七个人身边,你还能剩一个头,你还能撑一段时间,你还能多救几万人。”

    “把这四百一十六个扔在这儿?”

    “对。”

    “为什么。”

    “因为这笔账是我们给你下的套。”陆七说,“你付了,你就没了,你没了,后头那几万人一起没。你不付,只死四百一十六个。”

    四百多个人一起看着他。

    有人往前扑,被旁边的人拉住。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久到那个孩子的哭声又起来了,闷在大人手掌心里。

    然后我开口了。

    “陆七。”

    “说。”

    “你算得挺准,可你算错一样。”

    “哪一样。”

    “我是特效师。”

    陆七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

    “我以前是干电影特效的。”我说,“我的活儿是给不存在的东西做出真实感。”

    “所以呢。”

    “所以我不删路。”我说,“我也不建路。”

    陆七这一下真愣住了。

    “那你怎么出去。”

    我转过身,看着那片黑。

    那片什么都没有的东西,还在那儿,绕着铁丝网慢慢缠。

    “那片东西是上一个删掉的路。”我说,“路被删了,可它被删的时候,是有形状的。”

    “你想干什么。”

    “我不建新路。”我说,“我把原来那条路的样子,重新定义一遍。”

    陆七的声音第一次变了。

    “你不能——”

    “陆七。”我打断他,“你那个本子上,有没有一栏叫做还原。”

    他没答。

    我知道他没有。

    我举起看不见的左手,对着那片黑。

    “重新定义规则。”

    【请描述新规则。】

    我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东西。

    “第十七层往外的路,”我说,“它被删掉之前的形状,从现在开始,重新算数。”

    【请明确描述。】

    “不新建。”我说,“不添砖,不加土,不改宽窄。我只要它原来那个样子重新算数。”

    【正在检索被删除结构。】

    【检索到:通道×1,长度四百一十六米。】

    我停住了。

    四百一十六。

    “陆七。”

    他没说话。

    “这条路,四百一十六米。”

    陆七的脸上,那点什么都没有的东西终于裂了。

    【是否重新定义?】

    【代偿预估:检索中。】

    【代偿预估:检索中。】

    【代偿预估:头部,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