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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五分钟,和一个不会输的赌局

    我看着白夜身后那行字。

    底下第十七层。

    “你是说,我得往下走十七层才能到?”

    “对。”白夜说。

    “那我现在往下跑,五分钟能跑到吗。”

    “跑不到。”白夜说,“每一层之间都有墙,你得拆,或者绕,或者删。”

    赵虎在我后头急了。

    “那怎么办!”

    “删。”白夜说,“删掉这堵墙,付掉那笔账,我带你们走最快的路,三分钟到。”

    我盯着那堵墙。

    白砖,砌得很整齐。

    跟上头那些一模一样。

    “白夜。”

    “我在。”

    “你说这堵墙是你砌的。”

    “对。”

    “你砌了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堵。”

    “对。”

    我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为什么要砌这么多。”

    白夜没说话。

    “你要是真想让我别删,你根本不用砌墙。”我说,“你只要站在这儿,告诉我梦是怎么回事,告诉我付账是在喂它,我就不会删了。”

    白夜看着我。

    “可你砌了。”我说,“你砌了一万多堵,你把路全堵死,你逼我删。”

    赵虎在我后头小声嘀咕:“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白夜的两片乌青底下动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嘴上让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手上一直在推我往下删。”我说,“你这个人前后不搭。”

    白夜没答。

    那堵墙上的字往下滴黑漆,滴到土里,聚成一小滩。

    “四分钟。”白夜说。

    “你别催我。”

    “我不催你,我念数。”

    我回头看那道断口。

    那条埋着的街还在往这边退,一寸一寸,退得不快,可它一直没停过。

    许静抓着我的胳膊,抓得指头都陷进袖子里。

    “大师,还有多远。”

    “三百米。”

    “那咱们跑!往南跑!”

    “跑不出去。”我说,“他说底下第十七层,那就是十七层,他没必要在这个上头骗我。”

    老蒯这时候挪过来了。

    他没了茶缸,两只手空着,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裤兜里。

    “林砚。”

    “说。”

    “他骗你。”

    我看着他。

    “哪一句。”

    “底下没有第十七层。”老蒯说,“底下只有三层。”

    白夜的头往这边转过来了。

    那是他从出现到现在第一次真正看老蒯。

    “你想起来了。”白夜说。

    “我想起来一半。”老蒯说,“够了。”

    我看着这两个人。

    “老蒯,你说清楚。”

    “我下来过一回。”老蒯说,“三百年前,我下来过一回,我走到底了。”

    “底下几层。”

    “三层。”老蒯说,“第一层是你小学那条街,第二层是别人的,第三层是电话亭那一层,我在那儿被关进去了。”

    我的脑子转得很快。

    “你被关进去了?”

    “关进去的是我另一半。”老蒯说,“我从那儿爬出来了,我爬回上头,我在上头待了三百年,我一直不敢再下来。”

    我看着白夜。

    “她说底下只有三层。”

    “他说的是三百年前。”白夜说。

    “什么意思。”

    “三百年前只有三层。”白夜说,“现在有十七层。”

    我停了半秒。

    “每留下一个人,多一层?”

    “对。”

    老蒯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

    “那就是十四个。”他说。

    “什么十四个。”

    “三百年前是三层,现在十七层。”老蒯说,“我之后又有十四个人被留下来了。”

    我的手心全是汗。

    十四个。

    十四个管梦的,删到最后付掉自己,被撕成两半,一半扔上头,一半关在底下。

    “那上头呢。”我说。

    老蒯愣了。

    “上头怎么样。”

    “你说一半扔上头。”我说,“你在上头待了三百年,那另外十四个的上头那一半呢。”

    老蒯的嘴张开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层焦边的纸在里头翻,翻得很快。

    “老蒯。”

    “我没见过。”他说。

    “三百年,你一个都没见过?”

    “一个都没有。”

    我转向白夜。

    “你见过吗。”

    白夜看着我。

    “我见过。”

    “在哪儿。”

    “在你身边。”

    我背上的汗一下就凉了。

    赵虎往后退了半步,撞在许静身上。

    许静抓着手机,抖得手机都要掉。

    “大师……”她声音都不成句了,“他什么意思。”

    我没答。

    我脑子里在数人。

    赵虎,光头,从死胡同里跟我出来的。

    周德胜,光着上身,崴了脚。

    许静,社区网格员,手机里有孩子的照片。

    老蒯,茶缸,三百年。

    剩下三十三个我叫不出名字。

    “白夜。”我说。

    “我在。”

    “你说清楚,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不知道是谁。”白夜说,“我只知道有。”

    “你刚才说你见过!”

    “我见过他们走路。”白夜说,“我在上头跟了你一天,我看见你身后那些人里头,有几个走路的样子不对。”

    “哪儿不对。”

    “他们不看天。”白夜说。

    我愣住了。

    “什么?”

    “这个梦里所有人都会抬头看天。”白夜说,“天上挂着一座城,倒着的,谁看见都得抬头看两眼。你身后那三十七个人,有几个从来没抬头。”

    我慢慢转过身。

    三十七张脸对着我。

    有人喘着气,有人在哭,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崴了的脚。

    我一个一个看过去。

    赵虎在看我。

    许静在看我。

    周德胜在看自己的脚。

    后头那几个……

    有一个人在看南边。

    只看南边。

    我从下来到现在,这个人一直在看南边。

    “两分钟。”白夜说。

    我把眼睛从那个人身上挪开。

    “白夜。”

    “我在。”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是为了让我不敢带他们走。”

    白夜没答。

    “你想让我在这儿耗到哪条街吃过来。”我说,“你根本不想让我下去。”

    “我想让你删。”白夜说。

    “我删了呢。”

    “你删了,我带你们下去。”

    “带三十七个?”

    “带三十七个。”

    我看着那堵墙。

    看着那行字。

    两分钟。

    我脑子里那行白字浮起来了。

    【白砖墙(复制体,实例数:11,240)】

    【是否执行删除?】

    【代偿预估:不可预估。】

    不可预估。

    我把手举起来了。

    “大师!”赵虎喊了一声。

    “闭嘴。”

    “您别删!”赵虎往前扑了两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您刚才说的,您说您不是许愿池!您说往里丢一个硬币出来一个死人!”

    我看着他。

    这光头的手在抖,抖得比我厉害。

    “赵虎。”

    “在。”

    “你身后那条街还有二百米。”

    “我知道!”

    “二百米之后,这三十七个人一起没。”

    “我知道!”赵虎的嗓子劈了,“可您那笔账不知道要扣什么!您自己说的,不可预估!”

    许静也上来了,两只手抱住我另一条胳膊。

    “大师,咱们往回爬,咱们从缝里爬回上头去!”

    “缝没了。”我说。

    “那……”

    “上头那条街也在被吃。”我说,“我建立的那片区域有多大,它就吃多大,上头下头一起吃。”

    许静的手松开了。

    我把手举起来。

    举到一半,我停住了。

    我想起一件事。

    老蒯说,它按份量收。

    一根骨头,一个老太太。

    一条街的重力,一条街。

    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堵墙,不可预估。

    可我刚才在上头,还干过一件事。

    我重新定义过重力。

    那次提示写的是建立近似结构。

    建立不要钱。

    “老蒯。”

    “嗯。”

    “删要钱,建立不要钱。”

    老蒯的头抬起来了。

    “你想干什么。”

    我把手放下来。

    “我不上这堵墙。”

    白夜往前走了一步。

    “一分钟。”

    我没看他。

    我看着那堵墙。

    三米多高,白砖,砌得整整齐齐,砖缝里的灰浆湿的。

    “我重新定义这堵墙。”

    白夜的脸变了。

    这是我见到他之后,他第一次露出别的表情。

    “你不能——”

    “重新定义规则。”我说。

    【请描述新规则。】

    我盯着那堵墙。

    “白砖墙这个东西,”我说,“从现在开始,是可以走过去的。”

    【请明确描述。】

    “它还在。”我说,“砖还在,灰浆还在,高三米,全部实例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堵,一堵都不少。它只是不挡人。”

    【已建立近似结构。】

    【代偿预估:无。】

    无。

    我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半秒。

    然后我抬起脚,往那堵墙走过去。

    我走过去了。

    砖还在,我能看见砖,能闻到湿灰浆那个味儿。

    我从里头穿过去了,像穿过一层空气。

    我在墙那边站住,回头看。

    三十七个人全愣在那儿。

    赵虎的嘴张着。

    “大师……”

    “过来。”我说。

    赵虎往前迈了一步,撞在墙上,撞得他往后退,捂着鼻子。

    “哎哟!”

    我看着他。

    我看着他撞在墙上,鼻子出血。

    我脑子里那两个字还在。

    代偿预估:无。

    不对。

    不可能有无。

    我抬起头,看着白夜。

    白夜站在墙那边,隔着一堵他自己砌的墙,看着我。

    他眼睛底下那两片乌青,在那一瞬间,颜色深了一层。

    “林砚。”他说。

    “你说。”

    “你刚才那句话,不是重新定义这堵墙。”

    我的心跳慢了半拍。

    “你定义的是,白砖墙这个东西可以走过去。”白夜说,“你定义的不是墙。”

    我看着他。

    “那是什么。”

    “是你。”白夜说,“你把穿过去这件事,定义成了你的。”

    我张开嘴。

    我想说话。

    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这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的右手,从手腕往下,看不见了。

    不是断了。

    不是血。

    是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空的,比空还要更空。

    跟天上那座城边上那片东西一模一样。

    “这一层,”白夜隔着墙说,“从今天开始,也是你付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