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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缝里长草的地方

    三十七个人往回跑,跑得比来的时候乱。

    赵虎在前头开路,我在中间,老蒯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他跑起来一点都不像个七老八十的,茶缸抱在怀里,两条腿倒得挺快。

    “你倒是能跑。”我说。

    “我住了三百年。”

    “你能不能换句话。”

    “换不了,我就会这一句。”

    跑到街缝那儿,一共十七分钟。

    那道裂缝还在,横着切开整条街,宽的地方够塞进一只手,窄的地方只有指头缝那么细。

    缝里的草长高了。

    我早上路过的时候它才半寸,现在快一尺。

    我蹲下去,抓住一把草。

    草是活的,拽着有劲,根扎在下面某个我看不见的东西里。

    “大师,这怎么下去啊。”赵虎蹲在我旁边,“这缝比我手还窄。”

    “撬。”

    “又撬?”

    “你那根桌腿呢。”

    “扔在墙那边了。”

    “那就找别的。”

    许静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一根钢筋,锈的,一头是弯的。

    “我从公交车里抠出来的。”她说。

    我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抠的。”

    “刚才你在打电话的时候。”她把头发往耳后拨,“我想着,你们要是又得撬东西呢。”

    我接过来。

    “许静。”

    “嗯?”

    “你原来干什么的。”

    “社区网格员。”

    我“嗬”了一声。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抱着个手机不撒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手机,屏幕是黑的,早就没电了。

    “我孩子的照片在里头。”她说,“开不了机我也拿着。”

    我没接这句。

    我把钢筋插进那道缝里最宽的地方。

    “赵虎,来俩人,压这头。”

    四个人压上去。

    柏油裂开了。

    不是从我插的地方裂,是整条缝一起动,往两边呲开,像有人从底下拿手往外推。

    我把钢筋抽出来,往后退了两步。

    那道缝自己张开了。

    张到一尺宽,两尺宽,往两边跑出去几十米,柏油块一块一块塌下去,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都退了。

    不是下水道。

    是一条街。

    底下埋着一条街。

    沥青路面,两侧有牙子石,有一排路灯,路灯是老式的那种,灯头是圆的,白的,上面积着灰。

    有一辆自行车倒在路边。

    有一个报刊亭。

    “这……这什么啊。”赵虎的嗓子发飘。

    我跳下去了。

    落地有回声。

    我站在那条埋着的街上,抬头看,头顶上是刚才我们站的那条街的背面,像一层壳。

    “林砚。”老蒯在上头喊我。

    “下来。”

    “我不下。”

    “你不是住三百年吗。”

    “我住上头。”他说,“我不住底下。”

    我没理他。

    我往前走了几步。

    那个报刊亭我认识。

    绿铁皮,前头一块玻璃,玻璃上贴着一张塑料的日历纸,纸被太阳晒白了。

    我小时候在这买过卡片。

    我小学在这条街上。

    不是兴隆街。

    这是我上小学那条街,我八岁到十四岁走的那条街,二十年前拆了,拆完盖了一个商场。

    “大师!”赵虎跳下来了,落地一个趔趄,“这地方您认识?”

    “认识。”

    “哪儿啊?”

    “二十年前的一条街。”

    “二十年前的街埋在这儿?”

    我走到那个报刊亭跟前,伸手摸了一下玻璃。

    灰。

    厚厚一层。

    抹开一块,里头能看清,摆着一排杂志,封面上是一个我不认识的明星,头发很长。

    “这地方不该在这儿。”我说。

    “那怎么会在这儿。”

    “因为它在我脑子里。”

    我抹掉手上那层灰。

    “赵虎,我做梦的时候老梦见这条街。”我说,“我梦过一百回。这地方是我自己搭的,不是白夜搭的,不是别人搭的,是我。”

    “那……”

    “那这条街底下,可能还有别的街。”

    赵虎抬头看那层壳,又低头看脚下的沥青。

    “大师,您意思是这地方一层一层的?”

    “我不知道有几层。”

    我往南走。

    这条埋着的街是通的,一直往南,路灯一根接一根,全是灭的。

    走了大概三百米,我看见前头有光。

    不是灯。

    是那种从上头漏下来的光,一块一块,落在路面上。

    我抬头,那层壳上有洞。

    洞是圆的,边上不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头咬开的。

    我数了数。

    十几个洞。

    “许静。”

    “在。”

    “你们上头那条街上,有几口井盖。”

    “……什么井盖?”

    “下水道那种,圆的。”

    她愣了一下。

    “我没注意。”

    “赵虎。”

    “大师!”

    “你去上头看一眼,站在那层壳上头,数一数你脚底下有几个圆的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虎爬上去了。

    爬得挺费劲,最后是许静和两个人把他从缝里拽上去的。

    他在上头喊:“大师!有!有圆的!”

    “几个!”

    “我数不清!好多!”

    “形状!”

    “不是井盖!”他喊,“大师这不是井盖!这是……这是洞!地上开着洞!我怎么刚才走的时候没掉进去!”

    我站在那束光底下。

    我知道他为什么没掉进去。

    因为那些洞不在他那一层。

    那些洞是这一层的天花板上的洞,从上头看,那儿就是一块普通的柏油路面。

    从下头看,那儿是个洞。

    同一个地方,两层,不一样。

    我在软件里管这个叫穿模。

    两个模型叠在一起,边界没处理干净,摄像机从这边看是墙,从那边看是空的。

    这地方在穿模。

    “老蒯!”我朝上头喊,“你下来。”

    “我说了我不下。”

    “你下来我给你倒水。”

    上头静了两秒。

    那老头顺着缝滑下来了,滑得很利索,落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水呢。”

    “没有。”

    “你骗我。”

    “我骗你。”我指着那些洞,“这个你见过没有。”

    老蒯抬头看。

    他看得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见过。”他说。

    “上一位那会儿?”

    “上一位那会儿满地都是。”老蒯把茶缸抱紧了一点,“他删到后头,这个梦到处都是这种洞。他管这个叫……”

    “叫什么。”

    “他管这个叫破。”老蒯说,“他说,林砚啊,你听着——”

    我一下站住了。

    “你说什么。”

    老蒯自己也停了。

    他张着嘴,那句话卡在半空。

    “……我说错了。”他说。

    “你说林砚啊你听着。”

    “我说错了!”老蒯的手抖起来,茶缸盖磕在缸沿上,响了两下,“我上一位不叫林砚,我上一位不叫这个名字!”

    “他叫什么。”

    “我想不起来。”

    我盯着他。

    那层焦边的纸又在他眼睛里翻了一下。

    “老蒯,”我说,“三百年前那个管梦的,他叫什么。”

    老蒯把茶缸举到嘴边,喝了个空。

    “我想不起来。”他说,“我这脑子撕了一半。”

    “那你想得起来什么。”

    “我想得起来他最后说的那句。”

    我等着。

    老蒯把缸底朝上敲了两下。

    “他说,这回换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