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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绕路的人,先死

    那滩黑水里的字还在浮,一笔一笔往外长。

    赵虎把挂面箱子往地上一放,凑过来盯着看。

    “大师,他还问咱们。”

    “他不问,他是在算。”

    “算什么?”

    “算我这个人值不值。”

    我把叼着的烟拿下来,塞回兜里。

    那堵白墙很新,砖缝里的灰浆还湿着,我伸手在上头按了一下,指头上沾了一层白。

    真砌的。

    不是变出来的,是一块砖一块砖码上去的,砌墙的人手上有活儿,压缝压得很平。

    “林砚。”

    老蒯从塑料椅上站起来,把茶缸往腰上一夹。

    “你摸出什么了。”

    “他花了时间。”

    “嗯。”

    “他不是随手一挥,他真砌了一堵墙。”我把手上的白灰在裤子上蹭掉,“他在告诉我,这堵墙不是幻觉,是个东西。”

    老蒯没接话。

    那女的抱着手机走过来,脸上的哭痕还在。

    “大师,往南真有四百多人吗?”

    “我不知道。”

    “那要是真有呢?”

    “真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愣了。

    我看着她。

    “我上这堵墙,得付一笔。”我说,“上一笔付掉了一条街,街上的人跟着一起没了,我今天早上还在那条街上吃过面。”

    “那……那绕路呢?”

    “绕路不要钱。”

    赵虎立刻拍腿:“那咱们绕路啊!”

    “对,绕路。”我说。

    我说完就往左边那条巷子走。

    三十七个人跟上来了。

    走到巷口我停住。

    巷子里堆着东西。

    不是垃圾,是家具。冰箱,衣柜,一张双人床立起来靠在墙上,床垫塌了半边。整条巷子被塞到只剩一条缝,缝宽不到一尺。

    我探头往里看,里头一样黑漆写的字,写在冰箱门上。

    【这条也是我封的。】

    我退出来。

    右边那条巷子我不用去看了。

    “老蒯。”

    “嗯。”

    “他不是在跟我做买卖。”

    “那他干什么。”

    “他在做实验。”我把手撑在那堵白墙上,“他想知道我会不会为了四百一十六个人付第三笔账。他把路全堵了,我只剩两个选择,删,或者不删。”

    “那你删不删。”

    “我不删。”

    赵虎在我背后叫了一声:“大师!”

    “喊什么。”

    “那四百多人怎么办!”

    我转过身。

    三十七张脸对着我,那个抱手机的女的,那个光着上身的周德胜,还有一堆我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等我说话。

    “我今天删了两回。”我说,“第一回,那玩意儿的骨头,换掉我们楼下一个老太太。第二回,重力,换掉我住了十年的一条街,那条街上有多少人我算不清楚,三百户还是五百户,我算不清楚。”

    没人说话了。

    “你们让我删这堵墙,我删了,往南那四百一十六个活了。”我伸出手指头点了点自己脑袋,“然后我这儿要扣掉一样东西,那一样里头,说不定是一千个人。”

    那女的嘴唇在动。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不是许愿池。”我说,“我往里丢一个硬币,池子里出来一个死人。”

    周德胜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胳膊。

    “那咱们就在这儿等着?”赵虎问。

    “不等。”

    “那干什么?”

    “翻墙。”

    赵虎抬头看那堵白墙。三米多高,顶上砌成了圆的,没有搭手的地方。

    “这怎么翻?”

    “你不是有皮带吗。”

    我们花了半小时。

    三十七个人的皮带、衣服、鞋带,全部串上去,一头绑在那辆卡在墙里的公交车的后视镜上,一头由赵虎抡着,往墙顶上甩。

    甩了十一次,第十二次挂住了。

    挂住的是墙那头的什么东西,我不知道,绳子绷紧了。

    赵虎第一个爬。

    他爬到一半,两条腿蹬着墙面往上撑,光头上的汗一路滴。

    “下头是什么!”我喊。

    他坐在墙顶上,往那边看了很久。

    看得我心里发凉。

    “赵虎!”

    “大师……”他慢慢转过头,脸朝着我,光头上那点汗还在流,“下面……下面也是墙。”

    “什么?”

    “是个院子。”他说,“四面都是墙,跟这堵一样白,我这么看过去,一个格子,一个格子,一格一格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站在墙底下。

    那个白点,天上那个穿白的,还在往这边看。

    我看着那堵墙。

    我把手举起来了。

    “大师!”赵虎在墙顶上喊,“您别!您说过不删的!”

    我没删墙。

    我伸出手,对着这一片白色的格子,对着一格一格排到看不见的地方的那些院墙。

    “他砌的不是墙。”我说。

    老蒯在我身后开口。

    “是迷宫。”

    “不是迷宫,迷宫有出口。”我说,“他砌的是一张网。他知道我不上墙,所以他不用一堵墙拦我,他用一万堵。我绕一天绕不出去,那四百一十六个人就死在南边了。”“那你怎么办。”

    我盯着眼前那面新砖。

    我在软件里干过一件事。

    一栋楼要塌,导演要每块砖都不一样,我不可能手动做八万块砖,我做一块,然后告诉软件:这一块,复制,八万次。

    复制。

    那不是八万个东西。

    那是一个东西,出现了八万次。

    “老蒯。”

    “说。”

    “如果我删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在梦里有八万个副本,算几笔账?”

    老蒯抠缸沿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

    那层焦边的纸在他眼睛里翻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

    “我不上这堵墙。”我说,“我上这堵墙。”

    “……”

    “他砌了一堵,然后铺了一万堵。这一万堵是一个东西。”我把手往前推了半寸,“我删那一个。”

    老蒯把茶缸抱回胸口。

    “林砚。”

    “嗯。”

    “上一位也这么聪明过。”

    我没理他。

    我脑子里那行白字浮起来。

    【当前对象:白砖墙(复制体,实例数:11,240)】

    【是否执行删除?此操作将删除源对象及其全部实例。】

    【代偿预估:不可预估。】

    不可预估。

    前两次都写了扣什么,这次写不可预估。

    我的手停在半空。

    墙顶上赵虎还在喊我,喊得嗓子劈了。天上那个白点站在那片空里,一动不动,像在等我按下去。

    我忽然明白它为什么要砌一万堵。

    它不是在拦我。

    它是在教我怎么下大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