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春季开学仅剩最后三天，整个寒假松弛闲散的节奏骤然收束。
周遭街坊孩童忙着疯玩最后的假期时光，街巷打闹声不断，唯独林平生心性沉稳不乱。
他腾出零碎空余时间，静下心，提笔落笔如风。
小学一年级的寒假作业题型简单、内容浅薄，对拥有成年人成熟思维与重生阅历的他而言，毫无难度。
短短三日，他不急不缓、工整落笔，从头到尾将整本寒假作业完整写完，字迹端正、卷面整洁，无一处敷衍潦草，稳稳收尾了整个寒假。
冬日余寒散尽，初春暖阳铺洒校园。
正月过完，正式迎来一年级下册开学日。
沉寂一个寒假的乡镇小学，再度喧闹沸腾。
校门口挤满背着书包的孩童，嬉闹追逐、结伴说笑，久违的读书气息扑面而来，青涩又鲜活。
林平生背着简单的书包，步履从容走进一年级教室。
座位空了整整一个假期，桌椅干净整洁。许久未见的同学们扎堆凑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聊着寒假趣事、过年新衣、收到的压岁钱，稚嫩的喧闹填满整间教室。
没过多久，班主任踩着上课铃走进班级。
开学第一天，没有新课讲解，没有繁杂规矩，第一件事便是重新排位。
班主任站在讲台前，拿着期末成绩单，声音清亮通透：“新学期新气象，这学期我们按照期末考试排名，自由选座。名次靠前的同学优先挑选，依次自选位置。”
惯例，成绩优先，择优择座。
话音落下，全班瞬间安静，所有人挺直腰背，眼里满是期待。
班级里成绩靠前的优等生，大多默契十足。
小学课堂，第二排到第四排是公认的黄金座位，视野适中、听讲清楚、离老师不远不近，是所有学生争抢的最佳位置。
一个个排名靠前的同学依次上前，纷纷选了二至四排的中间座位，规规矩矩落座。
很快轮到成绩偏上的苏晚晚。
小姑娘眉眼清秀，性格乖巧文静，她抬眼快速扫过教室空位，心里早已笃定想法。
上个学期，她和林平生时常相邻而坐，两人安静合拍。在她心里，林平生聪明沉稳、不爱打闹、比所有调皮男生都靠谱。
这一次优先选座，她下意识留好了身旁的空位，心里笃定——林平生一定会和往常一样，过来和她坐一桌。
全班前排黄金座位几乎选尽，终于轮到林平生。
以他的成绩，苏晚晚旁边位置唾手可得。
在所有人下意识的目光注视下，包括苏晚晚眼底暗藏的期待中，林平生目光掠过前排拥挤的座位，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径直走向教室最后一排、最靠窗的空位。
谁也没想到，林平生，会放弃所有人争抢的黄金座位，偏偏选了最不起眼、最靠边的最后一排。
苏晚晚微微一怔，眼底的期待悄然落空，有些茫然地望着最后一排的少年背影。
林平生对此浑然不在意。
他心性早已超脱同龄孩童，不爱扎堆、不喜喧闹，平日里待人疏离淡然，自带几分生人勿近的清冷气质。
更重要的是，小学一年级的知识，对他而言早已是烂熟于心的基础。
重生一世，他经历过求学全程，吃透所有课业内容。这些粗浅的拼音、生字、算术，早已不需要他专心听讲、刻意钻研。
与其坐在前排被老师时刻盯着、浪费时间，不如偷偷睡会儿觉，享受享受。
教室总人数为奇数，最后一排本就单座空余。
他落座之后，左右无人，独享一整排座位，没有同桌。
微风透过玻璃窗轻轻吹入，光线柔和，视野开阔，安静又自在。
林平生放下书包，单手撑着下巴，微微闭目。
与其硬撑着听早已烂熟的基础课程，不如趁着课堂安稳，偷偷小憩片刻，养足精神。
前排老师的声音、同学的低语、窗外的风声，尽数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就在教室秩序彻底安定、所有人落座完毕，准备开启开学第一课之际。
班主任忽然抬手压了压教室内的喧闹，开口说道：“新学期，我们班迎来一位新转来的同学，大家掌声欢迎。”
教室瞬间安静，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所有人转头望向门口，好奇打量新来的转学生。
下一秒，教室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个身形瘦小、眉眼白净的小女生，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她年纪看着和全班同学一般大，穿着干净素雅的校服，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尖微微发白，浑身透着极致的紧张与怯懦。
小小的身子站在门口，不敢抬头看人，眉眼温顺又落寞，自带一股孤僻安静的气质。
在全班几十道目光的注视下，她缓缓走到讲台中央，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微微的颤抖，简单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秦安曦。”
短短九个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话语。
介绍完毕，她便微微低头，局促不安地站在讲台上，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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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平生原本松弛平静的心神，轰然一震！
脑海像是被惊雷炸响，无数尘封多年、早已模糊淡忘的记忆，瞬间翻江倒海般疯狂涌出。
秦安曦。
这个名字，这张怯生生、安静温顺的小脸，精准对上了他心底埋藏十几年的旧梗、旧刺。
重生前的童年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也是一年级下学期，同样的初春，这个内向文静的小女孩转进班级。
她性子太过软糯孤僻，极度社恐，不爱说话、不善交际。
课堂上老师点名提问，她永远只会低头站着，一言不发；课下不敢主动和女生结伴，更不敢融入集体。
温柔、安静、懦弱、毫无攻击性。
也正因如此，她成了班上最容易被欺负的对象。
班里调皮顽劣的男生，总喜欢故意捉弄她、起哄取笑、故意抢她的文具，以此取乐。
那时的林平生，不过也是懵懂顽劣的孩童，近墨者黑，跟着周遭环境随波逐流。
他没有虽然带头欺负，却也从未制止，跟着众人一起冷眼旁观，偶尔附和起哄。
这不是年少无知，是人性本恶，不论多少岁，都不是成为霸凌的理由。
记忆顺着时间线疯狂拉扯。
秦安曦在班上孤僻熬过两年，三年级便黯然转学，彻底消失在所有人视野里，无人挂念，无人问津。
原本，林平生早已将这个人淡忘在冗长的岁月里。
直到多年后，他中考结束，和老同学闲聊，偶然听闻一句轻飘飘的消息——
秦安曦在初二那年，重度抑郁，离世了。
彼时的他，年纪尚轻，心性浮躁，听闻消息只淡淡唏嘘一句，转头便忘，毫无波澜。
可随着年岁渐长、步入社会、历经沧桑，当年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一个沉默孤僻的小女孩，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心底生根发芽。
成了一根拔不掉、磨不去、隐隐作痛的软刺。
越长大，越愧疚。
越成熟，越遗憾。
他慢慢懂得，年少的冷眼旁观、无意识的从众恶意，也是伤人的刀刃。
那个被全班孤立、被孩童恶意裹挟的小女孩，熬过了无人温暖的童年，最终没能熬过青春的黑暗。
多年午夜梦回，偶尔想起那张怯生生的小脸，心底只剩无尽的愧疚与怅然。
记忆被岁月冲刷得越来越淡，可心底的那根刺，却扎得越来越深。
时隔一世，沧海重来。
当这张稚嫩、怯懦、温顺的小脸，再次真实出现在自己眼前。
当“秦安曦”三个字，再次清清楚楚响在耳畔。
林平生的大脑彻底空白，心脏不受控制地轻轻震颤。
不疼，却沉闷、酸涩、翻涌不息。
埋藏十几年的旧疤，在这一刻，彻底重新裂开。
前世所有的漠视、旁观、年少的过错，尽数涌上心头。
讲台之上，小女孩依旧紧张怯懦、孤身无依。
讲台之下，重生归来的少年，眼底风起云涌，心绪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