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生今日专程提前四小时登门。

    他不急于和醉酒归来的韩大强硬碰硬对峙。

    在正式谈判、敲定韩流萤学籍之前,他想看看——这个八岁女孩无人照料、独自苦撑的真实生活。

    小院的乖巧懂事是她给他看的模样,这间破败平房,才是她日复一日浸泡的泥泞。

    冬日午后天光惨淡,冷风钻过破损的木门缝隙,灌满整间小屋。

    屋内没有生火、没有暖意,阴冷潮湿的寒气贴在皮肤上,刺骨冰凉。

    韩流萤局促地跟在一旁,小手攥得紧紧的,低着头不敢说话。家里太乱、太破、太冷清,她从来不愿让任何人看见。

    林平生目光平静,缓缓扫过全屋。

    视线最先落在灶台。

    一口黑漆漆的老铁锅静静架在冷灶上,里面盛着一锅早上剩下的米饭,表层发硬、内里黏糊,典型的半生夹生饭。水多、火短、焖的时间不够,外湿内生,根本没法好好下咽。

    旁边土案板上,摆着一盘已经炒过的青菜。

    一眼就能看出完全是无人教导、孩童瞎做的成果。

    菜块切得大小极端不均,大块堪比巴掌,细碎的碎叶烂成一团,厚薄错乱。炒制火候完全失控,部分菜叶炒得发蔫发黑,菜梗却依旧生硬,盐味忽轻忽重,一盘菜彻底毁得乱七八糟。

    林平生心底了然。

    韩流萤八岁丧母,从小到大,从没有人蹲下来教她柴米油盐。

    韩大强酗酒赌博,日夜不着家,活着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别说教女儿过日子,连一口热饭都从来不会为她准备。

    一个八岁的小姑娘,没人引路、没人帮扶,只能凭着本能生火做饭,能勉强填饱肚子,已经是拼尽全力。半生的饭、乱切的菜、潦草的生活,就是她这几年的日常。

    “我今天早点过来,不是为了等你父亲。”

    林平生转头看向拘谨不安的韩流萤,语气平稳温和。

    “是专门过来看你的,现在我想给你上节生活课,好不好”

    韩流萤猛地抬头,眼眶微微发热,小声点头:“好。”

    林平生没有急着做饭,先从最基础的居家打理开始。

    屋内陈设杂乱得刺眼。

    换洗衣物随意堆在炕头、地上,分不清干净脏污;碗筷用完随手摞在灶台,积着一层薄油;针线、碎布、零碎杂物胡乱散落在桌面墙角;地上满是碎屑柴灰,长期无人清扫。

    他拿起靠墙搁置的旧竹扫把,动作沉稳细致。

    从里屋角落、炕底死角、灶台周边,一寸寸清扫灰尘碎屑,不落下任何脏乱角落。扫净地面后,又找来破旧抹布,兑上冷水,仔细擦拭灶台、案板、木桌,把积攒许久的油污一点点擦干净。

    韩流萤站在一旁乖乖看着,牢牢记住每一个步骤。

    收拾完卫生,屋内杂乱尽去,瞬间整洁通透了大半。

    随后林平生拿起墙角的洗衣盆、块状老肥皂,细致教她生活用品的正确用法。

    “洗衣服不要直接冷水硬搓。”

    他接好半盆温水,指尖示范给她看。

    “温水软化污渍,肥皂切小块沾水揉出泡沫,不要直接整块往衣服上蹭,浪费又洗不干净。”

    “领口、袖口、衣摆是最脏的地方,重点揉搓。”

    “脏衣服、干净衣服要分开堆放,穿过一次的不要和贴身衣物混放。”

    “洗完必须反复漂洗三遍以上,冲净肥皂残留,不然衣服发硬、发痒、冬天冻皮肤。”

    每一句都细致具体,是从来没人教她的生活常识。

    韩流萤跟着他的动作一点点学,小手笨拙揉搓,听得无比认真。

    打理完衣物,屋内阴冷依旧未散。林平生动手帮她生火。

    老旧柴火灶最难把控,引火、控柴、拉风箱全是技巧。

    他耐心示范:细草引火、细木叠底、粗木压火,风箱轻拉缓送,火苗稳定不窜烟,快速烤干灶膛潮气。

    不多时,暖融融的烟火升腾而起,顺着灶台散开。

    原本阴冷潮湿、像冰窖一样的小屋,终于慢慢回暖,有了正常人的生活气息。

    室温回暖,正好临近傍晚饭点。

    林平生搬来两张矮凳,坐在灶台前,从头细致教她煮饭炒菜,纠正她所有的错误习惯。

    他先指着锅里的夹生饭,细细点出问题:

    “你之前煮饭,犯了三个错。淘米揉搓太重,米质松散;加水凭感觉,水多米生;大火烧开立刻关火,没有小火焖饭,必然夹生。”

    随后手把手实操教学。

    “正确淘米,轻淘两遍,去浮尘即可,保留米香。”

    “水量固定,平铺米面,高出食指第一节指腹即可,软硬适中。”

    “先大火烧开,滚沸之后转小火,盖盖焖十五分钟,关火再焖五分钟,粒粒熟透,不硬不糊。”

    教完煮饭,他重新拿出新鲜青菜,拿着菜刀,一点点教她握刀、下刀、控厚薄。

    “青菜要粗细均匀,梗叶分开切,梗耐熟、叶易熟,下锅才不会一老一生。”

    他把之前切得乱七八糟的坏菜丢掉,带着她亲手切出一盘规整均匀的青菜。

    起锅烧油,他细细讲解火候和调料把控,教她2006年普通农家最简单、最稳妥的炒菜逻辑:

    “冷锅热油,油微热下蒜末爆香。”

    “先下菜梗翻炒十秒,再下菜叶,大火快速翻匀断生。”

    “盐要少量多次撒,均匀铺开,不要一次性堆在一处。”

    “酱油提味少许即可,多了发苦发黑,农家清炒,清淡最好吃。”

    他一步一步做,一步一步讲,让韩流萤伸手试着颠锅、调味、翻炒,一点点纠正她笨拙的动作。

    整个过程耐心、细致、不催不躁。

    原本只会做半生饭、烂炒青菜的小姑娘,第一次完整学会了正经做饭。

    灶火跳动,菜香四溢。

    一锅饱满熟透的白米饭,一盘翠绿爽口的清炒青菜,简简单单,却热气腾腾、干干净净。

    两人安安静静坐在整洁温暖的小屋里吃完晚饭。

    短短几个时辰。

    脏乱破败的小屋焕然一新,冰冷的柴灶升起烟火,懵懂笨拙的小姑娘,学会了好好照顾自己、好好过日子。

    这一切,是林平生刻意提前赶来的最初想法。

    天色彻底沉黑。

    屋外寒风渐厉,巷尾传来拖沓踉跄的脚步声,混着浓重的酒气。

    韩大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