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老街口的私人诊所不大,一间门面,里头摆着两张诊疗床,玻璃柜里码着各色药品,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和碘伏味道。

    坐诊的老医生姓周,在这条街开了十几年诊所,街坊邻里都熟。

    看见林平生背着韩流萤进来,周医生抬头瞥了一眼,又看了看林平生肩上手上的绷带,笑了笑:“小平生,你自己伤还没好,又带个小丫头过来?”

    “周爷爷,她膝盖摔破了,麻烦您给包扎一下。”林平生扶着韩流萤在椅子上坐下,语气平静。

    周医生戴上老花镜,低头看了看韩流萤的膝盖,又看了看她小臂上的指痕,眉头微微皱了皱,却没多问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拿碘伏和纱布。

    老街坊,谁家里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

    韩流萤全程低着头,死死攥着衣角,不敢抬眼看人。

    膝盖上的伤口被碘伏消毒时,疼得她身子微微一颤,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林平生站在一旁,看着她隐忍的样子,心底微微发沉。

    这丫头,从小挨打挨骂,早就习惯了把所有的疼、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包扎完,周医生又给了一小瓶碘伏、一包棉签,叮嘱每天擦两次,别碰水。

    林平生付了钱,扶着韩流萤走出诊所。

    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两人并肩走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韩流萤忽然停下脚步,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林平生……谢谢你。”

    “还有……对不起。”

    两句话,藏着她所有的情绪。

    林平生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女孩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眼睛,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他沉默了几秒,轻声道:“不用对不起。”

    “你没有错。”

    简单五个字,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韩流萤平静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你没有错。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她——

    你要懂事,你要听话,你爸不容易,你别惹他生气。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

    你没有错。

    被打的人不是错,被骂的人不是错,生在那样的家里更不是错。

    韩流萤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秋衣摊位时,六哥三人正在忙活。看见林平生过来,六哥连忙迎上来。

    “平弟,今天怎么过来了?”

    话刚说完,他就看见了林平生身边的韩流萤,还有她膝盖上的新绷带、小臂上的红痕,以及她眼底未散的红肿。

    六哥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林平生没有多说,只是淡淡道:“六哥,借一步说话。”

    六哥立刻点头,跟着林平生走到摊位侧面的小巷子里。

    虎子和小天对视一眼,也识趣地没有跟过来。

    巷子里安静,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林平生停下脚步,开门见山:“六哥,我想让你帮我查个人。”

    “谁?”

    “韩大强,就是这丫头她爸,住在老街深处那片破平房里。”林平生语气平静,“我想知道,他平时都跟什么人来往、有什么毛病、在哪喝酒、有没有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越详细越好。”

    六哥眯了眯眼,瞬间明白了。

    他在街面上混了一年,三教九流认识不少,打听这种事,正是他的拿手活。

    “平弟,你是想……”

    “他经常打她。”林平生直截了当,“今天早上被我撞见了。一次威慑管不了多久,我需要一个能长期按住他的法子。”

    六哥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也是底层出身,见过太多这种事。打老婆打孩子的酒鬼,靠劝是劝不住的,靠吓也只能管一时。

    真想彻底按住,就得抓住对方的命门。

    “放心,平弟。”六哥拍了拍胸脯,“这事交给我,三天之内,我把韩大强底朝天给你摸清楚。”

    “他在哪喝酒、跟谁混、干过什么亏心事,我全给你查得明明白白。”

    林平生微微颔首:“辛苦你了。”

    “跟我客气啥!”六哥摆摆手,“你看得起我,给我活路,这点小事算什么。”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平弟,要不要我让虎子去吓唬吓唬那孙子?”

    “不用。”林平生摇头,“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让他变本加厉,回家拿孩子撒气。”

    “我要的是……让他从心底里不敢再动手。”

    六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位小老弟,心思真深。

    不是莽夫打法,是从根上解决问题。

    “行,我明白了。”六哥正色道,“我这就去安排,让虎子和小天分头去打听,晚上给你信儿。”

    “好。”

    交代完,林平生转身走出巷子。

    韩流萤还站在原地等他,安安静静的,像一株沉默的小草。“走吧。”林平生道,“去收废品。”

    韩流萤点了点头,乖乖跟在他身后。

    ……

    下午,老街天桥。

    韩流萤坐在台阶上,认真地分拣塑料瓶和纸壳。膝盖虽然还有点疼。

    林平生在她旁边,整理好分拣好的废品,心思却不在这里。

    他在等。

    等六哥的消息。

    他清楚,韩流萤的悲剧根源,不在外面,而在那个家里。

    只要韩大强还是那个酗酒施暴的样子,韩流萤就永远活在恐惧里。

    他可以护她一时,可以护她在街上、在外面不受欺负。

    可他不能每天守在她家里。

    秋风拂过天桥,卷起几片枯叶。

    林平生望向远处的街巷。

    ……

    傍晚时分,六哥果然来了。

    他趁着收摊的空档,悄悄找到林平生,把他拉到一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神色凝重:

    “平弟,查清楚了。”

    “说。”

    六哥凑到林平生耳边,一五一十说了起来。

    韩大强这人,烂事一堆。

    酗酒、打架、欠钱、小偷小摸,一样不少。

    但这些,都不算最致命的。

    “原本我以为只有这种碎皮小事时”六哥扫了周围,小声说道。

    虎子那里传来消息——

    他去年冬天,偷过城东工地的电缆。

    林平生眼神微微一凝。

    “真的?”

    “一大卷。”六哥压低声音,“虎子有个发小就在那个工地上干活,亲口说的。当时丢了一大卷铜芯电缆,价值好几千,工地直接报了警,派出所都立了案,到现在没破。”

    “没人知道是韩大强干的,但虎子他发小说,案发那几天,他亲眼看见韩大强大半夜在工地附近晃悠,鬼鬼祟祟的,第二天还看见他去废品站卖过铜。”

    “只是没抓住现行,没人敢确定。虎子发小也不想多管闲事”

    林平生眼底寒光一闪。

    找到了。

    这才是真正的命门。

    偷小卖部、小偷小摸,最多拘留几天,罚点钱,韩大强不在乎。

    可偷工地电缆不一样。

    价值好几千,报了警,立了案,是刑事案件。

    2006年的小县城,盗窃几千块的电缆,够判好几年的。

    韩大强这种人,不怕挨打、不怕赔钱、不怕街坊议论。

    他最怕的,就是坐牢。

    一旦进去了,几年出来,人就彻底废了。

    所以他一直把这件事藏得死死的,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只要把这个把柄攥在手里,韩大强就得乖乖听话。

    哪怕没有确凿证据,只要警察找上门来调查、问话、比对,韩大强这种心理素质的人,大概率直接就慌了、露馅了。

    就算最后证据不足定不了罪,光是被警察盯上、被街坊邻居知道他是电缆盗窃案的嫌疑人,他在这条街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工地那边也不会放过他。

    “消息准吗?”林平生问。

    “八九不离十。”六哥点头,“虎子他发小跟他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不会骗他。而且时间、地点、卖铜的事,全对上了,不是他还能是谁?”

    林平生微微颔首。

    只要有足够的疑点、足够的线索,能让韩大强相信——你只要敢动一下,我就把这事捅出去,让警察来查你。

    就够了。

    人做了亏心事,最怕的就是鬼敲门。

    哪怕只是个影子,也能把他吓个半死。

    “平弟,接下来怎么办?”六哥低声问,“要不要我去派出所……”

    “不用。”林平生摇头,“直接举报,太绝了,也容易出变数。”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条理清晰。

    “我要的不是把他送进去,是让他听话。”

    “把柄攥在手里,比直接用出去更有价值。”

    “先把消息攥稳,别露风声。”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我亲自跟他谈。”

    直接把人送进去,是一时痛快,但人出来之后呢?说不定更疯、更狠,反而害了韩流萤。

    可把柄攥在手里,时不时亮一下,让对方知道你有能力毁了他,却又没真动手,这种悬在头顶的恐惧,才最折磨人、最能让人听话。

    “明白了,平弟。”六哥正色道,“我嘴严,虎子和小天那边我也会叮嘱,绝对不走漏风声。”

    林平生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