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水一样慢悠悠地淌着。

    收废品的生意渐渐上了轨道。每天下午放学,林平生背着书包出了校门,走到天桥旁的老地方,总能看见韩流萤已经等在那里了。她背着编织袋,脚边放着几捆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瓶子,看见他来,眼睛会亮一下,然后小声喊他名字。

    两人沿着固定的路线走,一家一家收。林平生负责算账付钱,韩流萤帮着拎袋子、码瓶子,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她话不多,但手脚麻利,什么活都抢着干,从不说累。

    每次卖完废品,林平生都会多给她五毛钱当辛苦费。

    一开始韩流萤不肯要,攥着钱往回推,脸涨得通红:不用的,我就是搭把手……

    拿着。林平生把钱塞进她兜里,语气不容拒绝,你帮我干活,这是你应得的。

    推搡了几次,韩流萤拗不过他,也就默默收下了。只是从那以后,她干活更卖力了,瓶子收拾得更干净,码得更整齐,连废纸壳都压得平平整整的。

    相处久了,林平生偶尔会说她两句。

    脸怎么又脏了?某天下午,他看着她脸上沾的灰,随口道,女孩子,干净点。

    韩流萤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用袖子蹭了蹭脸,蹭得更花了。她低下头,手指揪着衣角,小声说:……早上忘了洗。

    早上起来打点水洗脸,衣服也常换着洗洗。林平生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总脏兮兮的,别人该笑话你了。

    韩流萤没说话,只是轻轻了一声。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从水缸里舀了一盆凉水,端到破旧的小木桌前。昏黄的灯泡晃啊晃,她蹲下来,往水盆里一看——

    水面映出一张瘦瘦的脸,灰扑扑的,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头上,眼睛倒是大,却陷在深深的眼窝里,看着没什么精神。身上的碎花裙子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袖口还磨破了边。

    她盯着水里的自己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攥紧了。

    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从心底涌上来,涩涩的,堵得慌。

    她跟林平生不一样。他有干净的衣服,有学上,有爸爸妈妈疼。而她什么都没有。

    韩流萤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就着那盆凉水,认认真真地洗了脸,又把头发拆开,用梳子仔细梳顺了,重新扎成两个低低的小辫子。

    水凉得刺骨,她却洗了很久。

    ——

    第二天下午,林平生在老地方见到她时,愣了一下。

    脸洗干净了,露出白皙的皮肤——虽然还是瘦,颧骨有点凸,下巴尖尖的,瘦得都脱相了,却掩不住底子好。眉毛细细的,眼睛又大又亮,鼻梁挺翘,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两个小辫子,看着清爽了不少。

    只是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补丁依旧显眼。

    哟,今天比昨天更漂亮了。林平生调侃了一句。

    韩流萤的脸地就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裙子边,半天说不出话来。耳尖红红的,像被烫到了似的。

    林平生没再逗她,转身往前走:走吧,收瓶子去。

    ……嗯。

    她小步跟在后面,脸还是热的,心里却像是揣了颗糖,甜丝丝的。

    那天收瓶子的时候,她的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些。

    ——

    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稳地过下去。

    周四下午,林平生像往常一样来到天桥下,却没看见那个熟悉的小身影。

    他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天都快黑了,韩流萤还是没来。

    林平生皱了皱眉,去问平时一起捡废品的张婆婆:奶奶,您今天看见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小姑娘了吗?

    张婆婆摇摇头:没见着,今天一天都没见她人影。

    他又去问了废品站的张爷爷,还有另外几个常打交道的拾荒老人,都说没看见。

    没人知道她住在哪,也没人知道她家里是做什么的。她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每天准时来捡瓶子,到点就走,从不跟人多说什么。

    林平生心里有点发沉。

    他站在天桥下望了一会儿,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扬起的尘土。

    没办法,他还要上学,晚上得回家,不能到处乱跑。

    只能等周末了。

    周五下午,韩流萤还是没来。

    林平生自己收了瓶子去卖,少了个人搭手,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他把钱收好,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她到底去哪了?

    是生病了?还是……出事了?

    想到她身上那些新旧交替的淤青,林平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

    周六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林平生就起了床。

    母亲正在厨房做早饭,见他起来这么早,有点意外:今天周六,怎么不多睡会儿?

    妈,我去找朋友玩,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了。林平生一边洗脸一边说。

    哪个朋友啊?母亲擦了擦手走出来,家在哪?远不远?

    就在市场那边,不远。林平生说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母亲看他一脸笃定,又想着这孩子一向懂事,也就没多问,只叮嘱道:注意安全,别往偏僻地方跑,有事就找认识的叔叔阿姨。

    知道了妈。

    吃完早饭,林平生揣上自己攒的零钱出了门。先在路口的早餐店买了两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用袋子装好,揣在怀里还热乎着。

    他没去菜市场卖菜,而是直接往韩流萤平时出现的那片区域走。

    从天桥到废品站,从菜市场到那条窄巷子,他一路走一路问。

    叔叔,您见过一个穿碎花裙子、瘦瘦的小女孩吗?大概这么高。

    阿姨,请问您知道韩流萤住在哪吗?

    问了卖菜的大婶,问了看车的大爷,问了废品站的张爷爷,甚至连巷口修鞋的老师傅都问了。

    所有人都摇头。

    没印象。

    没见过。

    不知道啊。

    这片老城区巷子多,人也杂,一个不起眼的小女孩,没人会特意留意。

    林平生越找,心里越沉。

    他沿着记忆里韩流萤每次离开走的那条巷子,一路往里走。巷子越走越窄,越走越偏,两边都是破旧的老房子,墙皮掉得厉害,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脏水。

    走到一个岔路口,他停下脚步,正犹豫往哪边走,忽然听见旁边一个废弃的院子里传来轻微的动静。

    像是有人在喘气,还有点压抑的抽泣声。

    林平生顿了顿,走了过去。

    院子的木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墙角堆着几个破编织袋。而在最里面的墙根下,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碎花裙子,瘦瘦的肩膀,乱蓬蓬的头发。

    是韩流萤。

    她抱着膝盖蹲在那里,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左边的脸颊肿了一块,嘴角破了,结着血痂。露在裙子外面的小腿上,又添了几道新的淤青,紫一块青一块的,看着吓人。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林平生,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脸上满是错愕,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去,用手捂住脸,像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林平生站在门口,看着她身上新添的伤,沉默了几秒。

    他没问怎么回事,只是走过去,把怀里揣着的包子和豆浆拿出来,递到她面前。

    还热着,先吃点东西。

    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追问,也没有同情。

    韩流萤捂着脸,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脏兮兮的裙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