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菜市场比周六还要热闹。

    天刚亮,林平生就提着两篮子菜出了门。后院的青菜长得快,一茬接一茬,母亲一个人也吃不完,他便摘了满满两篮子,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嫩绿的叶子上还沾着露水。

    还是昨天那个靠边的位置,他把菜摆开,清了清嗓子开始吆喝。

    童声脆亮,在嘈杂的市场里格外招人。买菜的大婶们见这么小的孩子自己出来卖菜,都愿意多光顾两把。不到九点,两篮子菜就见底了,只剩下最后一小把有点发蔫的青菜,卖相不太好,没人愿意要。

    林平生把零钱数了数,揣进兜里,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市场尽头的角落里,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碎花裙子,瘦瘦的肩膀,乱蓬蓬的头发。

    是她。

    小女孩蹲在烂菜堆旁边,低着头,正伸手从人家扔掉的菜叶里翻拣,把还能吃的菜帮子一片片捡出来,塞进怀里抱着的一个旧布包里。她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捡一会儿就抬头四下看看,然后又迅速低下头继续翻。

    早上的阳光斜斜照过来,落在她脏兮兮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浅浅的影子。她比前两次看着更瘦了,颧骨微微凸着,下巴尖尖的,那件碎花裙子穿在身上晃荡荡的,像是挂在一根细竹竿上。

    林平生拎着空篮子,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脚步声很轻,但小女孩还是听见了。她猛地抬头,看见走过来的人是他,身体瞬间僵住,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怀里的布包搂得更紧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戒备和慌乱,像是随时要站起来跑。

    林平生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没再往前。

    他弯腰,把脚边那捆没卖出去的青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这个给你。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小女孩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睁着一双黑黑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警惕,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野猫。

    新鲜的,就是有点蔫,能吃。林平生又补了一句。

    她还是没动,嘴唇抿得紧紧的,目光在他和那把青菜之间来回转了转,却始终没伸手。

    林平生也不急,就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小女孩才慢慢低下头,看了看那把带着露水的青菜,又偷偷抬眼瞟了他一下,见他没有别的动作,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刚碰到菜叶子,又缩了一下,最后飞快地把那把青菜拽了过去,塞进怀里的布包最里面。

    整个过程快得像偷东西。

    塞好了,她又重新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轻,细细的,像蚊子叫,但是能听清。

    这是她第一次跟他说话。

    林平生心里微动,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只是随意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没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手指揪着布包的带子,指甲盖里还沾着泥。沉默了好半天,就在林平生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才听见她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韩流萤。

    韩流萤。

    林平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挺好听的,像夏夜里飞的萤火虫,轻飘飘的,又带着点亮。跟她这个人,好像有点像,又好像不太像。

    我叫林平生。他说,在前面实验小学上一年级。

    韩流萤轻轻了一声,还是没抬头。

    你多大了?

    ……八岁。

    比他大两岁。看着却比他还瘦小一圈。

    林平生没再问下去。他看得出来,这孩子戒心很重,问多了反而会把人吓跑。他从兜里摸出两个菜包子——早上出门前母亲给装的,他没吃,本来打算当午饭。

    包子还带着点余温。

    他递过去:吃吗?

    韩流萤抬起头,看了看他手里的包子,又看了看他的脸,喉结动了动,明显是馋的,却没伸手。

    我吃不完。林平生把包子往她那边又递了递,语气很随意,不吃也浪费了。

    又沉默了几秒。

    她才慢慢伸出手,接过包子。手指瘦瘦的,关节很明显,冰凉冰凉的,碰到他手心的时候,像一小块冰。

    拿到包子,她也没立刻吃,先是攥在手里,抬头又看了他一眼,见他确实没有别的意思,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了起来。吃得很斯文,也很快,一个包子没几口就下肚了。

    林平生站在旁边,也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她吃完了,用袖子蹭了蹭嘴,才又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比刚才那一声清楚了点。

    你经常来这里捡菜?林平生问。

    韩流萤点点头,又摇摇头:……有时候来。

    家里没人做饭?

    这句话问出口,她的身体明显缩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她没回答,手指紧紧揪着布包的带子,指节都发白了。

    林平生立刻反应过来,自己问多了。

    算了,不说这个。他语气放轻了些,我以后每周六周日都来这边卖菜,有剩下的给你留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韩流萤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像是闪过一点什么,很快又暗下去。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又低下头,轻轻了一声。

    阳光越来越足,市场里的人也越来越多,吵吵嚷嚷的。

    林平生看了看天,估摸着时间也该回家了,不然母亲该担心了。

    我先走了。他拎起空篮子,菜你拿着。

    韩流萤点点头,抱着怀里的布包,看着他转身。

    走出几步,林平生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角落里的小女孩还蹲在那里,抱着布包,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见他回头,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回头,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去。

    林平生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韩流萤。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回到家,母亲正在洗衣服,见他回来,擦了擦手:卖完了?

    嗯,都卖光了。林平生把篮子放下,掏出兜里的零钱递过去,今天卖了三块二。

    母亲没接,推了回来:你自己攒着吧,卖菜的钱都归你。

    林平生也没推辞,把钱收进自己的小木盒子里,跟之前攒的放在一起。厚厚的一沓零钱,虽然面值都不大,但看着很有成就感。

    中午吃完饭,他没出门,坐在书桌前写作业,顺便琢磨赚钱的事。

    捡瓶子来钱太慢,卖菜倒是快,但后院就那么大地方,产量有限,一周卖两次顶天了。得想点别的门路。

    他想起昨天在废品站听张爷爷说的差价。

    要是能凑点本钱,低价收瓶子,再高价卖给废品站,中间赚差价,倒是个路子。但本钱需要多少呢?他现在攒的钱还不够。

    而且,他一个小学生,出去收瓶子,人家愿不愿意卖给他都是个问题。

    林平生托着下巴想了半天,暂时没想出太好的法子。

    慢慢来,不急。

    他才一年级,有的是时间。

    正想着,脑海里忽然又闪过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韩流萤。

    她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一个人出来捡烂菜叶?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一个个问题冒出来,又被他压下去。

    萍水相逢而已,他管不了那么多,也没资格管。能顺手帮一把就帮一把,别的,他也无能为力。

    林平生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作业本上。

    先顾好自己再说。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琢磨着赚钱门路的时候,市场角落里的那个小女孩,正抱着怀里新鲜的青菜和剩下的一个包子,沿着墙根慢慢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点。

    她怀里的布包里,除了菜和包子,还紧紧攥着一片小小的、皱巴巴的青菜叶子。

    是刚才他递过来的那把青菜上掉下来的。

    她没舍得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