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的读书声从教室里飘出来，林平生跟着大家一起念课文，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在课本上。上午四节课过得不快也不慢，数学老师在黑板上演算应用题，语文老师讲了一篇新的散文，英语课听写了二十个单词，自然课上老师拿出标本让大家传着看。
课间操的时候全校在操场上列队，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林平生站在队伍里，心里还盘算着放学路上哪几个垃圾桶容易出瓶子。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西红柿炒鸡蛋配米饭，他吃得干干净净。下午的课更乏一些，音乐课老师弹着风琴教大家唱新歌，美术课画了一幅我的家，最后一节是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
等到放学铃一响，孩子们闹哄哄地涌出教室。林平生把课本整整齐齐收进书包，挎上布袋子，跟着人流出了校门。
他沿着街边慢慢走，眼睛留意着垃圾桶和墙角。塑料瓶、易拉罐，踩扁了塞进布袋子里，攒够一袋就能卖给废品站的张爷爷，换几毛钱存起来。这是他每天放学的固定路线，走熟了，哪里容易捡到瓶子他都记着。
刚走到半道，天忽然就暗了下来。
风卷着尘土刮过脸颊，远处传来闷闷的雷声。林平生抬头望了一眼，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他加快脚步，还没等走到下一个路口，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路面上，溅起一片片尘土。
雨来得太急了。
他抱着布袋子往旁边跑，一眼看见前面的过街天桥，桥下有片空地能躲雨，便一头扎了进去。
桥下已经有人了。
是个小女孩。
她缩在桥墩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整个人小小的一团。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沾着泥点，露出来的胳膊和小腿都瘦得皮包骨头，皮肤脏脏的，像是很久没洗过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碎花连衣裙，裙摆和袖口处打了好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开了线。
林平生放慢脚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坐下，把布袋子放在脚边。
他侧过脸，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
小女孩一直低着头，下巴抵着膝盖，两只手抱着腿，把自己缩得更紧了。她露在短袖外面的小臂上，有几块青紫色的淤痕，新旧叠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脚踝处也有，藏在脏脏的皮肤下面，若隐若现。
她好像察觉到了视线，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林平生收回目光，没再看她，也没说话。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这边，背靠着另一根桥墩，望着桥外越下越大的雨。雨帘密密地垂下来，把街道都模糊了，雨水顺着桥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溪流。
他一点也不着急。
中午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他本来就没带伞。这条路是回家的必经之路，爸妈下班发现下雨，肯定会来接他。而这条路上，只有这座天桥底下能躲雨。
他们一定会找到这儿来的。
雨还在下，哗哗的声响填满了桥下的空间。小女孩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林平生也没出声，只是偶尔低头看看自己脚边的布袋子，里面的易拉罐被雨水打湿了一点，发出淡淡的金属光泽。
风裹着雨丝飘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他往墙角又靠了靠，余光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也往更深处缩了缩。
桥下很安静，只有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稍稍小了些，桥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平生？
是妈妈的声音。
林平生立刻站起来，往桥口走了两步。爸爸和妈妈一起站在那里，手里各撑着一把伞，裤脚都淋湿了一点。妈妈看见他，松了口气，快步走过来把伞举到他头顶：等急了吧？就知道你会在这儿躲着。
林平生点点头，接过妈妈递来的干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珠。一家人站在桥口，两把伞撑着，暖黄的路灯透过雨丝照下来，晕出一圈柔和的光。
就在他准备跟着爸妈走的时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角落里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
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地望着这边。雨色昏暗中，林平生看不清她的全貌，只看见一双黑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眼角那里，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湿漉漉的光，带着点他说不清楚的东西——羡慕，又好像不只是羡慕。
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
很快，她又猛地低下头，把脸重新埋回膝盖之间，变回了那个缩在角落里的、沉默的小团。
看什么呢？走了。爸爸拉了拉他的胳膊。
没什么。林平生收回目光，钻进伞底下。
三把伞，三个人，慢慢走进雨里。
回到家，妈妈催着他赶紧去洗澡。热水哗哗地淋下来，冲掉了一身的凉气和尘土。等他擦着头发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青椒炒肉、番茄蛋汤，还有他爱吃的蒸南瓜。
吃饭的时候，妈妈随口问了一句：放学路上去捡瓶子了？
林平生扒了口饭，点点头，路上看见好多空瓶子，扔在地上怪可惜的，就顺手捡了，攒够了拿去给收破烂的张爷爷卖。
爸爸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语气很平和：行，知道勤俭节约是好事。也别太累着自己，注意安全。
妈妈也跟着点头：就是，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比什么都强。
夫妻俩没再多问，也没深究。孩子自己愿意懂事，愿意从小养成节俭的品性，在他们看来是好事，没必要追着问东问西。
吃完饭，写了会儿作业，洗漱完毕，林平生躺到了床上。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玻璃。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天桥下那个小小的身影。脏脏的碎花裙子，瘦得皮包骨头的胳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还有那双抬起来时、带着羡慕目光的眼睛。
她是谁家的孩子？
为什么一个人在那里躲雨？
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里转来转去，混着雨声，渐渐模糊。
窗外的雨还在下，屋里很暖。
林平生抱着被子，想着想着，呼吸慢慢匀了，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