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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沉默的证人2222

    联合国调查组走后,档案库的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地上那几张纸片打转,纸角卷着,像被谁撕过又随手丢下。

    陆知遥站在角落,没动。防静电服袖口那点灰还在,昨天蹭的,没洗。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指甲缝里有没擦干净的金属屑。他没去洗。

    管理员说,数据已经匿名化,无法追溯。他说得标准,像念稿子。调查组的人没再追问,只收走了三份副本,临走时,一个穿灰西装的男的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陆知遥没回视。

    晚上九点十七分,门铃响了。

    他没问是谁,也没开灯。玄关的感应灯自己亮了,昏黄,照出门口那人脚上的老式皮鞋,鞋尖磨得发亮,边沿有泥,干的,是城西老城区那种红土。

    那人没进屋,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边角已经泛黄,像泡过水又晒干。

    “我是陈砚。”他说。

    陆知遥没应声。

    “七九年到九五年,福利院法医。你父亲……陆明远,没骗你。”

    陆知遥转身,走回客厅。没关门。那人跟了进来,脚步轻,像怕踩碎什么。

    茶几上还放着昨天的杯子,水剩了半杯,水面浮着一点茶末,没搅。陆知遥坐下来,没看对方,只盯着那杯水。

    陈砚把纸袋放在桌上,没打开。他从内袋掏出一本册子,封面是硬纸板,颜色褪成灰白,边角卷了,像被反复翻过。他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陆知遥面前。

    “你父亲让我签的名。”陈砚说,“三十个孩子,血样是我采的,报告上,全写沈霁梧。”

    陆知遥没动。

    陈砚没催。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烟盒压得扁了,滤嘴有点歪。他没点,只是捏在指间,转了两圈。

    “每一页,都夹了片槐树叶。”他说,“你父亲说,叶子会枯,但树记得。”

    陆知遥终于伸手,翻开了第一页。

    纸页发脆,字迹是钢笔写的,蓝墨水,有些地方洇开了,像被眼泪泡过。名字:0713-01,性别:男,血型:B,采集日期:2008.12.12,签名:沈霁梧。

    第二页:0713-02,女,O,2008.12.12,沈霁梧。

    第三页:0713-03,男,A,2008.12.12,沈霁梧。

    ……

    他一页页翻,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纸页发出细响,像风吹旧窗帘。

    陈砚没说话。他站得离茶几两步远,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左手垂着,指节上有一道旧疤,横着,像被铁钳夹过。

    翻到第十七页,陆知遥停了。

    0713-17,男,B,2008.12.13,签名:沈霁梧。

    他没动。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没抖,也没缩回去。

    他继续翻。

    第二十三页:0713-23,女,A,2008.12.13,沈霁梧。

    第三十页:0713-30,男,AB,2008.12.13,沈霁梧。

    他翻到最后一页。

    0713-99,男,B,2008.12.13,签名:沈霁梧。

    血型,B。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浅疤,小时候烫的,没告诉过人。

    他记得那天,暖气片漏气,他把手贴上去,想暖一暖,结果被烫出个泡。妹妹哭,他没哭,只把泡挤了,用纱布裹着。

    他没说话。

    陈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没递过来,只是摊在掌心,让陆知遥能看见。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卷了,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画面里是福利院的院子,一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三个孩子,两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外套,手搭在小的肩上,小的那个低着头,头发乱,脚上是不合脚的布鞋。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2008.12.13,陆明远,沈霁梧,陆知遥。

    陆知遥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你父亲,”陈砚说,“他没想骗你。他怕的是,没人记得他们活过。”

    陆知遥没接话。

    他合上登记簿,轻轻放回茶几。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下着小雨,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没声音。楼下路灯亮着,光晕里,有几片槐树叶,被风吹着,贴着地面打转。

    陈砚没动。

    陆知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U盘,塑料壳裂了,用胶带缠过三次。他没插电脑,只是捏在手里,看了两秒,然后放进茶几抽屉,关上。

    他转身,走到玄关,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没穿,只是拎着。

    “你走吧。”他说。

    陈砚没动。

    “你留着那本册子,”陆知遥说,“我明天去取。”

    陈砚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旧门轴。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陆知遥没开灯。他走回客厅,站在茶几前,盯着那本登记簿。

    他没碰。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冰可乐,拉环一响,气泡声很轻。

    他没喝,只是捏着罐子,看冷凝水顺着罐壁往下淌,在台面上积成一小滩。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可乐放回冰箱,关上门。

    冰箱灯灭了。

    他走回客厅,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盏路灯。

    雨还在下。

    槐树叶还在转。

    他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袖口。

    那点灰,还在。

    他没去擦。

    窗外,风轻轻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

    像有人在低语。

    但他没听。

    他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床头柜上,放着半截铅笔,是小时候的,笔芯断了,橡皮擦没了,只剩木头。

    他没拿。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了两秒。

    然后,他躺下,没脱外套。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左上角斜着延伸,像一道旧伤。

    他盯着那道缝,没闭眼。

    灯没开。

    窗外,雨声没停。

    走廊尽头的灯,又亮了。

    昨天灭的,今天亮了。

    没人修。

    也没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