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他亲手打开董事长的隐私档案 > 第106章 名字的重量2
    登记台前排了三十多个人,排到陆知遥时,太阳刚过正午,光斜着照进大厅,把木头地板照出一道道裂纹。他没站进队里,只是靠在墙边,看那些人低头写字。纸是旧的,边角卷了,墨水笔是发灰的蓝,写几笔就断墨,有人低头吹,有人拿手背蹭。

    七百人填了“陆明远”。

    名字写得歪,有的一笔带过,有的描了三遍,像怕写错。有人写完就哭了,没出声,眼泪掉在纸上,把“远”字的捺洇开了。工作人员没劝,只递纸巾,收走表格,盖章,编号,放进铁皮箱。箱子里已经堆了半箱,盖子合不上,缝里漏出一截纸角。

    沈霁梧是十一点半来的。没穿西装,灰毛衣,袖口磨出线头,左手拎着个牛皮文件夹,右手插在裤兜里。他没说话,走到登记台后头,把文件夹放在最边上。封面没字,只有三道压痕,像被什么重物压过很久。

    陆知遥没看他,也没动。他盯着一个穿蓝外套的小女孩,约莫八岁,手攥着铅笔,写完“陆明远”三个字,抬头问:“我以后能叫这个名字吗?”

    工作人员点头:“能。”

    她笑了,没说谢谢,转身跑开,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一道灰印,一直拖到门口。

    沈霁梧等她走远了,才把文件夹推到陆知遥面前。

    “你没删。”

    陆知遥没接。

    “你上传了芯片,但没删原始数据。”沈霁梧说,“我查了服务器日志。”

    陆知遥低头,看自己鞋尖。泥点还在,是昨天从旧档案馆回来时沾的,没擦。鞋带松了,左边那根,系了个死结。

    “你记得多少?”他问。

    “七百二十三个。”沈霁梧说,“名字被系统注销的时间,地点,经手人,编号变更记录。你小时候的那一个,在第一页。”

    陆知遥伸手,没拿文件夹,只是用指尖碰了碰封面。皮子凉,有股旧纸和樟脑的味道。他翻开。

    第一页,打印体,黑字:

    2003年12月24日,陆明远,七岁,被系统归档为‘0713’。

    下面一行小字:经手人:沈霁梧。

    他合上。

    没说话。

    沈霁梧也没动。他站在那儿,右手还插在兜里,左手垂着,指节上有一道旧疤,是三年前被档案柜门夹的,没去医院,自己用碘伏擦了。

    登记台那边,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填完名字,抬头问:“能改回原名,是不是说明……我们不是编号?”

    工作人员说:“是。”

    男人没笑,也没哭,只是把笔放回笔筒,转身走了。门开了一瞬,风灌进来,把桌上一张没盖章的表格吹到地上。陆知遥弯腰捡起来,纸边卷着,墨迹淡了,名字写得极小,像怕被人看见。

    “陆明远。”

    他念出声。

    沈霁梧看了他一眼。

    “你写过。”他说。

    “嗯。”

    “在哪?”

    “日记本里。”陆知遥说,“十七岁那年。”

    沈霁梧没接话。他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没拿文件夹,也没再看陆知遥,转身朝后门走。门轴响了一声,和那天晚上钢琴室的门一样,松,慢,像被时间磨钝了。

    陆知遥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表格。纸薄,轻,风一吹就晃。

    他没追。

    登记台后头,一个实习生在整理铁皮箱,手抖了一下,一叠表格掉出来,散在地上。她蹲下去捡,没喊人帮忙,自己一张一张捡,捡到第七张时,手停了。

    那张纸上,名字写的是“陆明远”,但下面备注栏,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别忘。

    字迹很淡,像用指甲划的。

    她抬头,想问谁写的,可陆知遥已经不在了。

    沈霁梧在后院。

    他没走远,就在消防通道口,靠着墙,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是基金会后台的实时数据:今日申请人数:3017。其中723人登记“陆明远”。

    他没点退出,也没锁屏。

    风从后门吹进来,卷起地上一片枯叶,打了个旋,贴在他鞋面上,没掉。

    陆知遥从大厅出来,没走正门,绕到后院。他手里还捏着那张表格,纸角被汗浸软了。

    沈霁梧没抬头。

    “你为什么写‘别忘’?”陆知遥问。

    沈霁梧说:“谁写的?”

    “不知道。”陆知遥说,“实习生捡到的。”

    沈霁梧沉默了五秒。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兜里,转身,朝仓库方向走。

    “跟我来。”

    陆知遥没问。他跟着。

    仓库在旧楼最里头,门锁生锈了,钥匙转了三圈才开。里面堆着旧办公桌、断腿的椅子、没拆封的捐赠物资,角落里有个铁柜,柜门上贴着标签:0713-原始档案(封存)。

    沈霁梧打开柜子,里面是三个文件袋,塑料封套,标签手写:陆明远、陈小舟、周雨桐。

    他拿出第一个,递过去。

    陆知遥没接。

    “你打开。”

    他打开。

    里面是七岁那年的体检表、福利院接收单、监护人签字页。签字页上,是沈霁梧的签名,旁边盖了章:同意收养。但下面,有一行小字,用红笔写的,字迹很细,像怕被人发现:

    “此子非弃儿,系被非法转移。监护人身份伪造。建议立即上报。”

    日期:2003年12月23日。

    陆知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早就知道。”他说。

    “嗯。”

    “那你为什么……”

    “我等你长大。”沈霁梧说,“等你有能力,撕开它。”

    陆知遥把文件袋放回柜子,没关严,留了条缝。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柜子里的纸角微微颤。

    他转身,往外走。

    沈霁梧没跟上来。

    陆知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今天弹的曲子,”他说,“是后半段。”

    沈霁梧没答。

    “你记得我补的音。”

    “嗯。”

    “你没忘。”

    沈霁梧终于抬头,看他。

    “我没忘音符。”他说。

    陆知遥没再说话,推门出去。

    阳光正好,照在院角那棵槐树上,叶子黄了,风一吹,掉了一片,落在地上,没声。

    沈霁梧站在原地,没动。

    铁柜的门,还留着一条缝。

    风从缝里吹进去,把那张红字纸,轻轻掀了一下。

    纸角翻起,露出背面。

    背面,是另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很轻,几乎看不见:

    “对不起,陆明远。我替你活着,是为了让你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