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雨下得不急,像谁忘了关的水龙头,滴在老宅的铁皮檐上,一声接一声,不响,但没停。
沈霁梧站在阁楼的木地板上,脚底沾着泥,是早上从车库过来时带上的。鞋底的泥已经干了,裂成几片,粘在纹路里,没扫。他没开灯,只靠窗外透进来的灰光,一寸一寸地翻那本相册。
相册是皮的,边角卷了,胶水早干裂了,页与页之间黏着,翻起来有轻微的撕扯声。他翻得慢,指节发白,但没用力。第七页,卡住了。他用指甲轻轻撬开,纸页弹起来,带出一缕灰,飘在光里,像被惊动的蛾。
照片是七岁的陆知遥。背景是福利院那架旧钢琴,琴盖半开着,琴键缺了两个,左边第三个是黑的,怎么按都不响。桌上摆着七支蜡烛,蜡油淌了一半,凝在锡盘上,像凝固的泪。没人唱歌。没人笑。没人吹。
他记得那天。并购案的终审,董事会等他签字。他坐在会议室里,窗外是黄昏,云压得很低,像要掉下来。他看了三次表,三次都差七分钟。助理进来递咖啡,说:“沈总,孤儿院那边说,孩子等您唱生日歌。”
他没答。只说:“咖啡凉了。”
他没去。
他以为,孩子会懂。福利院的孩子,早该懂。
他翻到相册背面,夹层里有几张纸,是通讯记录的打印件。他翻得快,手指在纸页上滑,像在找一个不存在的数字。凌晨两点十七分,有一条未保存的短信。发件人:沈霁梧。收件人:陆知遥。
内容是:“爸爸,蜡烛熄了,但我没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忽然停了,连檐角的水滴都忘了往下落。
他转身,从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那部旧手机。黑色的,边角磨得发亮,电池早拆了,但内存没动。他插上充电线,等了三分钟,屏幕才亮起来。
密码是陆知遥的生日。
他输入,解锁。
通讯记录里,那条短信,还在。
未发送。
时间:2007年7月13日,02:17。
他记得那晚。车停在公司地下车库,没开灯。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光打在他脸上。他打了这行字,删了三次。第四次,没删。他想发,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没按下去。
他怕。怕孩子听见,会哭。怕孩子听见,会问:“你为什么不来?”
他怕自己回答不上来。
他没发。
他以为,不发,就是没发生。
他把手机放回抽屉,关上。抽屉没推严,留了道缝,缝里卡着一根头发,灰白的,不知道是谁的。
他走到浴室,没开顶灯,只开了镜前的小灯。灯泡旧了,光偏黄,照得人像褪了色的底片。
他站在镜子前,没动。
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水珠落在洗手池里,积了一小滩,边缘泛着油光,是早上剃须膏没冲干净。
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又闭上。
然后,他轻轻说:
“对不起。”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谁。
“我迟到了。”
镜子里的人没动。眼角有细纹,是去年冬天冻的。左眉上方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在福利院摔的,他一直没告诉陆知遥。
他盯着自己,看了很久。
水滴还在落。一滴,两滴,三滴。
他转身,没擦脸。
回到阁楼,相册还摊在桌上。他没合上。蜡烛的照片,还对着他。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牌,很小,边角磨得发亮。背面刻着字:“你是我见过最安静的爸爸。”
他没戴眼镜,看不清字,但记得。那是他七岁那年,陆知遥偷偷塞给他的。他藏了二十年,一直放在西装内袋,没让任何人看见。
他把铜牌放在照片旁边。
铜牌和照片,挨着。
一个没说话,一个也没动。
楼下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没动。
门开了。风从楼梯口灌上来,吹动了相册的一页,哗啦一声,翻到下一张。是福利院的院子,一棵橡树,树下有孩子蹲着,手里攥着一颗橡果。
他没去看。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又下了,细密,无声。对面楼的灯还亮着,三楼,窗台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黄,但还在长。
他关上窗。
没拉窗帘。
他走下楼,没开灯。鞋底的泥,又蹭在了第三级台阶上。
厨房里,水壶在烧。他没去关。
水烧开了,咕噜,咕噜,响了三声,然后停了。
他站在灶台边,看着水汽往上飘,慢慢模糊了窗玻璃。
他没动。
直到水汽散了,玻璃重新清晰。
他才转身,走向门口。
门把手是铜的,有点松,转起来有轻微的咯吱声。
他推开门,没关门。
风进来,吹动了门后挂着的一件旧外套,衣角扫过地板,带起一小片灰。
他走出去,没回头。
雨还在下。
屋檐下,水珠一滴,一滴,砸在铁皮桶里。
声音,像钟摆。
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