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二人离开了,妹妹沈幽还是那副气呼呼的模样。
她幻想无数次的场景,那些大致不二的场景,那些鼓舞人心的,那些让她认为这么多年隐忍都是值得的,那些给予她更多憧憬,更多希望的,统统没有在唐麒身上出现。
唐麒站在军帐外,不天空再次飘落起了雪花,遮挡了视线,令他看不清远处,也无甚好看的,黑夜中,只有黑暗。
两世为人的唐麒,都从过军,军人,为战争而死,而作为一个军人,他最唾弃、鄙夷的,也正是战争。
唾弃,鄙夷,并非是对死亡的畏惧,而是对死亡的经历,亲身经历一次又一次他人的死亡,每一次死亡,背后都有着无数的血与泪,都有着无数令人闻之心碎的故事。
唐麒,可以作为战争的参与者。
但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战争的发动者。
参与者,亲身经历了,因此远远比大多数发动战争之人更了解战争的可怕。
“你不造反也是死。”
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将唐麒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不知何时,白浪与孙晋文二人已经站在了他的身旁。
唐麒眉头一拧:“都听到了?”
“听到了。”白浪笑了笑:“赌局嘛,总要定下输赢,若是你将那对姐妹睡了,我可要输掉五百文。”
唐麒没吭声,他甚至开始怀疑白浪到底是不是真的缺心眼。
相比白浪的没心没肺,孙晋文显得小心翼翼的。
“恩师,徒儿,徒儿觉着白小旗说是,您这身份,活不安生的。”
偷偷看了下唐麒的脸色,孙晋文继续说道:“如今知晓您身份的人,越来越多,这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要是叫朝廷知晓了,莫说你立了大功,就是您将金狼、银鹰、铁木三部首领的脑袋献给了朝廷,宫中还是不会放过您的。”
唐麒的目光,依旧望着被漫天大雪遮挡住的黑暗:“你想说什么。”
“时不待我,徒儿愿为恩师粉身碎骨,却不愿见恩师如当年北周…如当年朱家那般,生生被宫中、朝廷坑害至死。”
这是孙晋文的心里话,真正的心里话。
如今的他,早已和唐麒深深的绑定了,莫说北军,就是岚城坊间都知道,北军唐大旗官的头号狗腿子,正是孙晋文。
唐麒的情况也正如孙晋文所说,无论立下多少功劳,无论为国朝付出了多少,哪怕他就是天底下一等一最为忠心之人,当他身份暴露的那一日,就是宫中和朝廷付出一切代价取他人头之时。
宫中和朝廷,要杀他,与他是否忠心无关,而是因宫中和朝廷,当年灭了朱家满门!
那么站在老孙的角度上,事情就很好理解了。
他和唐麒深深绑定了,朝廷和宫中早晚有一天要杀唐麒,唐麒挂了,他孙晋文也难活。
孙晋文好歹也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唐麒纳了朱尚的手下,这事本身就存在疑点,只不过这个疑点暂时被诸多功劳的光环所掩盖了,加之知道唐麒身份的人越来越多,不出意外的话,宫中和朝廷早晚会知道唐麒的真实身份,时间早晚罢了。
按孙晋文的想法,就是时不待我,别搁这犹犹豫豫了,赶紧暗中筹划吧,先从北军内部开始,只有彻底掌握了北军才能拥有真正意义上的筹码。
“军中,我白浪是你麾下小旗。”
白浪突然抬起手臂,放肆的拍了拍唐麒的肩膀:“营中,关内,我是你麾下,出了营,出了关,我虽还是你麾下,可却是与你过命的袍泽和兄弟,有些话,我说出口,是有资格的。”
唐麒没有打落白浪的手臂,而是点了点头。
“是的,我从不否认你我之间的袍泽之情。”
“我想说的是,这世道最憋屈的死法,那便是冤死。”
风雪之中,白浪脸上再无任何轻佻之意。
“你所在乎之人,最为在乎之人,一个又一个,接连一个又一个接连被冤死,被莫须有的罪名冤死,你却什么都做不了,那滋味,比死都痛苦。”
白浪收回了手臂,却未放下,扫过一座又一座营帐。
“你若再迟疑下去,有朝一日京中得知了你的身份,你是能逃,关外有告死部护你周全,可我,可孙大人,可柳家三兄弟,可雷黑子,这营帐中的每一名兄弟,皆难逃一死,因我等曾追随过你出生入死,不止是屯卫营所有人,甚至北军,陈帅、朱老将军、谢将军、高校尉、李校尉、严家那老头、严家大娘子、严家孙少爷,吴俊菲吴姑娘,每一个与你交好之人,每一个与你接触之人,哪怕是你不识姓名之人他只是观瞧了你一眼,都会死,无人可活,没有一人,可活,连我们的亲族亦是如此。”
话音落,唐麒,再次陷入了沉默,足足许久。
三人,就这么站立在风雪之中。
“还有,你欠我的,你朱家,欠我白家的。”
白浪再次开了口,声音之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情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若不是当年助你朱家,我白家也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爹爹,阿娘,长辈们,我的兄弟姐妹们,没有恨过朱家,我白浪,也不会恨你唐麒。”
说到这里,白浪突然向前走出三步,转过身,缓缓跪倒在了唐麒的面前,垂着头,声音,竟然带上了几分哭腔。
“可你,可你总不能让你朱家亲族都白死了啊,我,我白浪做不到,我白浪,不想叫我白家人,统统都白死了,他们,不能就这么白死了,不能就这么白死了啊。”
孙晋文,也跪下了,跪在了白浪的身边,一介文人,声音之中从未有过的坚毅与决绝。
“前朝暴政苛政层出不穷,百姓民不聊生,朱、白二家高举义旗,称顺应天意推翻前朝共治天下,若此是天意,那么白家出尔反尔自是逆天而行,今日,弟子恳请恩师再应天意,诛伪帝白秀虎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是的,天意。
原本,孙晋文从不相信什么天意。
可最近,他信了。
茫茫草原,唐麒险些身死,可怎就碰到了朱尚,怎就活了下来手握五百重骑与过万部族。
若这不是天意,还有什么是天意。
从不信天意的孙晋文,这一次,愿顺天而行!
“我厌恶战争,因为会失去很多人,失去我所在乎的人。”
唐麒的声音之中,满是清冷之意。
“可若无论如何选,我都会失去很多人,失去我所在乎的人的话,那么我…并不介意拥抱战争。”
白浪肩头微微颤抖,热泪滚落。
多年压在心底的血海深仇,今日总算看见了一线微光。
孙晋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头那块巨石轰然落地。
在他眼中,只要唐麒下定决心,无论前路何等艰难,便大有可为。过往一桩桩生死难关,早已印证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