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甲,依旧围着。
屯卫营的将士们,依旧看不到唐麒的身影,只知自己的旗官大人还活着,只知重甲骑卒如同铜墙铁壁一样一动不动,就连胯下战马都是如此的安静。
唐麒,安静的听着,大脑不再是一片空白。
事情,朝着从未预料的方向发展着。
朱尚苍老而沙哑的嗓音,伴随着时不时的轻咳,缓缓将当年的真相呈现在了唐麒的面前。
“前朝末年,天灾频发、人祸不休,天下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王爷心怀苍生,于北地振臂举义,朱家子弟北地豪杰尽数响应,不足一年便掌控大半北疆疆域,大势已成,本该顺势南下倾覆旧朝…”
“可偏偏此时草原诸部大举叩关,铁骑破关屠戮边民,朱家为保北地苍生,只得抽调麾下精兵强将于关墙死驭外敌,王爷麾下兵力不足,莫说南下,便是对峙朝廷官军也是步步退守、节节被动…”
“就在朱家两面受敌、进退维谷之际,那伪帝白绣虎亲自前来,与朱家缔结盟约,约定南北联手,共伐旧朝倾覆天下,待大业功成时,白、朱二家南北共治两分河山共享太平盛世,彼时朱家上下信以为真…”
“谁知天下既定,白绣虎当即背信弃义、背弃盟约,坐稳龙椅之后,只给朱家封了一个北疆王爷的虚位,将朱家死死钉在北地边关,继续替朝廷抵御草原铁骑,再无半分共治天下的许诺…”
“军中诸将皆义愤填膺,恨不得即刻起兵讨逆,可朱家世代镇守北疆,深知草原虎视眈眈,一旦北地内乱自断臂膀,草原诸部必会趁虚而入,屠尽关内百姓,为天下苍生计,朱家上下只能忍气吞声,甘愿屈居北藩,替大燕,替那伪帝死守国门…”
“即便朱家如此隐忍退让、鞠躬尽瘁,白绣虎依旧对朱家满心猜忌、日夜忌惮,他忌惮朱家掌控北地兵权、忌惮北军威望过重,常年暗中打压,一步步削去北军俸禄、裁撤北军编制、弱化北军兵权,处处苛待北疆将士…”
“即便如此,朱家为稳北疆固边防,暗中与草原诸部周旋,拉一派、打一派,制衡草原势力,更是定下政经分离之规,兵戈归兵戈、通商归通商,战事不阻商旅互通,也正因这道国策,草原袭关的次数逐年锐减,北疆百姓得以喘息…”
“可这份利国利民的良策传入宫中,反倒成了朱家的罪证,白绣虎认定朱家私通草原、暗结外敌,图谋夺权颠覆大燕社稷…”
“二十二年前,朝廷敲定毒计,借仆固部归顺朝廷为由,下旨令朱家抽调北军精锐,随仆固部深入草原腹地作战、清剿草原余孽…”
“朝廷真正的心思,从来不是平定草原,而是调虎离山,他们想借着此战掏空北关主力,再遣朝廷大军进驻戈城,彻底将朱家一脉、北军旧部尽数驱逐出关,断我朱家根基…”
“朱家世代守边,深知仆固屠庐狼子野心、反复无常,绝不可信,王爷数次上书朝廷,直言此战凶险、仆固必反,恳请朝廷收回成命,或是改换兵力出征…”
“可深宫伪帝及朝堂百官,早已认定朱家居功自傲心怀异志,只当是朱家蓄意抗旨拥兵自重,猜忌之心愈发深重,杀机暗藏…”
“二十年前,朝廷再无半分隐忍,公然昭告天下,污蔑朱家通敌叛国、蓄意谋反,派遣平叛大军伐北,彼时北疆边防紧绷,草原重兵压境,朱家为保国门不失,终究不敢调动守边精锐回师内战,仅凭府中私兵、寥寥亲族抵挡朝廷王师,最终血战溃败、满门倾覆…”
“老臣身为北军副将,私自开城放行,将府中一众旁支、无关亲族送出北关,逃往草原避难,可乱世漂泊草原苦寒,那些逃出关外的族人,最终尽数殒命荒野,偌大朱家,仅剩我朱尚这一外臣苟活。”
说到这里,朱尚露出了笑容,凝望着唐麒,笑的是那么的欣慰。
“唯独你,少主,你是朱家嫡脉幼子,刚出生不足月,关外风雪凛冽、战火纷飞,带着襁褓婴孩根本无法存活,四夫人万般无奈只能将你留在关内,托付一名忠心伍长私下抚养,那伍长心地良善恪守忠义,可天不假年,不久便染上恶疾,他自知命不久矣,生怕你的身份暴露招来杀身之祸,最后辗转托人,将你不知送去了何处隐姓埋名、苟全性命。”
“原来如此。”唐麒沉沉的叹了口气:“他是将我送去了牛家村,都以为我是战争孤儿,想不到…”
其实就朱尚水的这些事,其中大部分,唐麒都知道,他只是想捋清楚一些事。
也有他不知道的,朱尚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尚带着人马到了草原后,顶着汉人的面孔,可想而知生存环境多么恶劣。
还好,当年朱家镇守北关时,与不少部落交好。
朱尚本来就是文武双全之辈,靠着手下重甲铁骑,团结了很多中小型部落,这才在草原扎根立足,就连金狼、银鹰二部都不敢随意招惹他们。
这么多年来,朱尚从来没放弃过追寻过朱麟也就是唐麒的下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至于五百重骑为什么能这么快赶来,其实和唐麒打的主意一样,要灭了仆固部。
朱尚,命不久矣了。
多年来在草原的生活与杀戮,满身遍布伤痕,更是恶疾缠身。
长久以来,朱尚只有两个心愿,第一个心愿,自然是找到朱家最后的血脉,第二个心愿,则是为当年出关被仆固部坑死的北军、折冲府骑卒报仇。
要么说朱尚等人以为这就是天意呢,先派二百骑卒过来,欺骗仆固部说是想购买一些仆从军与物资,然后暗中再埋伏三百骑卒,一共五百人,所有的家底全派来的,准备灭了仆固部宰了屠庐,却不知被唐麒捷足先登了。
至于之前朱尚利用各部草原人攻关,并非冷血不将北军将士的命当回事,而是真的一点招都没有了,按照他的计划,派人联合天楚做戏,令大燕朝廷和亲割让关城,一旦朱尚占领了戈城后,就可以不惜余力打探唐麒的下落,说来说去,还是为了找唐麒。
终究是天意,一手破灭朱尚计划的,又正是他苦苦寻找之人。
“日后,你便是北军的英雄。”
朱尚依旧笑着,缓缓解开了甲胄。
“人头三颗,姬坤、屠庐、老臣,足以令少主您的威名响彻关中。”
唐麒神情大变,可谁知朱尚动手极快,怀中贴身短刀已是刺入了他自己的心口。
“少主…”
朱尚缓缓抬起苍老枯瘦的手臂,似是想要抚摸着唐麒的面庞,可距离只有半寸时,终究是收了回去,不敢逾越。
“为王爷,为四夫人,为朱家,为朱家,复仇!”
唐麒瞪大了眼睛,一切发生的太快,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随着朱尚的尸体缓缓倒下,一名四十岁上下的骑卒下马走来,单膝跪地。
“我等,誓死效忠少主。”
或许是因远处还有屯卫营以及告死部族人在场的缘故,其余重骑只是默默地望着唐麒,目光火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