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箭,早已射出。
第一个响应的自然是弓马营的骑卒,足足六百人,背着长弓,从戈城杀气腾腾的赶到了屯卫营外。
骑在马上的朱云疾,惊慌失措,知道陈豆包过来镇压新卒了,却不知为何要叫帮手。
等朱老将军带着人来的时候,陈豆包正在破口大骂,口水喷了孙晋文一脸。
“本帅叫他操练新卒…”
“他教什么读书习字…”
“闹出这么大动静,老子的边军精锐被打的落花流水…”
“结果你他娘的,你他娘的竟和本帅说,这群狗日的是为了读书…”
别说陈豆包了,额头一个大包的于世峰都气的浑身直抖:“帅爷,是卑下准备不足,轻敌了,若是知晓这群新卒…”
“你给我滚一边去!”
陈豆包狠狠瞪了心腹一眼,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八百人,被二百多人揍成这个熊样,还准备不足,要是这群新卒真的下死手,结果可想而知。
孙晋文低着头,嘴里暗暗发苦。
屯卫营中,二百八十名新卒,盘坐在点将台下,外围,是一百多把未出鞘的长刀。
屯卫营外,是八百个鼻青脸肿的精锐,一边怀疑人生,一边窃窃私语。
陈豆包骂了半天,想砍人的心思都有了,朱云疾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听明白了,好奇的要死。
“孙老弟,那拼,拼音,当真可教目不识丁之人读书习字?”
“是如此。”
孙晋文闹心扒拉的解释道:“起初知晓这些人心中不爽利,却当是操练辛苦,谁成想竟是为了读书。”
“你他娘的废物!”
陈豆包又想骂人了,事到如今,他也搞明白怎么回事了,换位思考的话,如果是自己,自己肯定也要闹事。
望向静坐抗议的二百八十名新卒,陈豆包心中百感交集。
事情的起因,一切的起因,都是因唐麒离的那一日,非要安排了两节文化课。
本来吧,这群新卒挺开心的,说是让他们读书写字,都当屁听呢,想着反正不操练就行。
结果真正学起来后,学着拼音,学着如何识字后,全傻了,因为发现真的能识字!
要知道在普通人的眼里,世间的道理、官府的律令、田契地券、赋税文书,全部握在识字之人手里。
在这个时代,文字从来不是寻常百姓的东西,是世家、官吏、读书士族牢牢攥住的特权。
普通佃户、隐户、护院,一辈子大字不识一个,很多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活了一生一世,处处受人拿捏。
官府下发的告示看不懂,自家的田契、卖身契、租约摆在眼前,上面写的是恩惠还是陷阱,全然不知。
世家豪强、地方胥吏想要篡改契约、克扣赋税、巧取豪夺,只需要改动纸上几行字,底层人就算吃了天大的亏,连告状都无从下笔。
就算站在公堂之上,诉状写不出来,看不懂官老爷的判词,有理也说不清楚。
钱财,可以抢。
力气,可以拼。
唯独知识,被高墙死死困住。
想要明理,想要看懂律令,想要分得清是非曲直,第一件事便是识字。
底层人的观念是统一的,没有识字的本事,自己与所有亲族的命运,只能交由旁人执笔。
自家的田地、妻儿、身家性命,全都写在别人看得懂、自己看不懂的纸上。
然而世家大族世代传下典籍书卷,把读书的门路攥在族中子弟手里,寒门想要求学,要寻先生、求书卷,耗费大量钱粮,寻常穷苦人连活下去都艰难,哪里有机会触碰文字。
因此,当这些饱经磋磨的底层汉子,真切摸到识字的门路,知道自己也能看懂文书、读懂律令,不再任由官吏豪强随意蒙骗摆布,这份诱惑,远胜金山银山。
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对很多人来说,只要识字了,就可以科考,一旦科考,哪怕不当官,也算是彻底翻身了,自己的后代,自己的亲族,都可以翻身了。
就比如雷黑子,他就有个儿子,如果谁能说谁可教他儿子读书写字,谁能让他儿子一辈子衣食无忧,他都能直接将命交给对方!
这才是所有新卒的诉求,核心诉求,继续上文化课,继续学拼音,继续读书识字,然后趁着休假或是有朝一日退役,将读书写字的本事教授给后代。
然而坏就坏在了唐麒只安排了两节文化课,一节拼音,一节应用。
这就等于是什么,电影看了、烧烤吃了、酒喝了,房间也开好了,结果到了房间,对方不但和你说来了大姨妈,痔疮也犯了,这几天又上火,还口腔溃疡了,往床上一趟说搂着睡觉就行,这不是恶心人吗!
硬着头皮花了好几百,硬着裤裆睡一宿,试问,谁能忍得了,谁能受得了,谁能咽下这一口恶气。
“整日就知胡闹,学了些学问,都不知如何显摆了,气煞本帅!”
陈善功心中也不知是火还是气,或许更多的是无奈。豆包兄可是真正的文武双全,孙晋文大致说了一下拼音怎么回事,本以为是天方夜谭的前者也懵了,因为狠狠共情了。
连老将朱云疾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这要是和自己弓马营的麾下说能识字,结果刚入个门儿又说不教了,弓马营也得炸!
孙晋文低着头,郁闷不已:“也不知是怎么传的,营中说是家师不管他们了,这文化课日后也没有了,因此他们就觉着家师欺人太甚。”
陈豆包无语死了,全北军,就唐麒一个特例,说走就走,连屁都不放一个,谁知就这一个特例,捅出这么大篓子。
“陈帅。”
朱云疾观察了片刻,也问过怎么回事了,瞅着一群垂着头鼻青脸肿的四营精锐们,欲言又止。
想了想,老朱叹了口气:“要末将说,这事儿,这事儿,真不怪屯卫营新卒。”
“都他娘的炸营了!”
“陈帅息怒。”朱云疾苦笑道:“下手有轻重,不着甲,刀未出鞘,若不然…”
话没说完,懂的都懂。
已经入过营的孙晋文连忙见缝插针说道:“是是,朱老将军说的是,都是恩师精挑细选之人,识大体的,也问清楚了,未曾想过闹事,只是想着夜晚静坐点将台下,逼迫下官寻来家师,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陈豆包冷笑连连:“只是想和唐麒谈条件,只要唐麒肯教他们读书写字,就将命卖给唐麒?”
孙晋文不吭声了,还真是这回事,请愿也好,抗议也罢,核心诉求就是为了读书写字,从军,可以,卖命,也可以,但必须继续安排文化课,就这一个要求,军法处置无所谓,只要能活着,能继续留在屯卫营,继续读书写字。
陈豆包也懒得骂了,他现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比屯卫营闹事更为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今夜发生的这一切,明天肯定会传遍全军。
一个辅兵营,竟然可以教人读书写字!
一旦这件事传遍了军中,后果不堪设想,试问,都是军中苦哈哈,谁又能拒绝的了这样的诱惑,尤其是那些有子女的,有儿子的,家中晚辈是男丁的,估计宁愿被贬职成为新卒也要想尽办法入屯卫营当一个新卒。
“现在,立刻,马上!”
陈豆包咬牙切齿的低吼道:“将姓唐的那个狗日的,寻回来,绑也要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