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卒吞天下 > 第123章 秋雨压营
    又是一场秋雨降临。

    屯卫营中,雨一直下,气氛不算融洽。

    新卒们端着饭碗,在不同屋檐下,都渐渐感到心在变化。

    最大的营帐外,孙晋文蹲在油伞下面,慢条斯理的吃着早饭。

    别看唐麒在营中的时候,老孙和个大舔狗似的无微不至的照顾,前者不在营中,人家孙晋文也是有舔狗的,而且不止一个,撑油伞的撑油伞,打饭的打饭,还有个年轻的匠人给他捏肩。

    从大帅府那边借调过来的郎中狄涪陵走了过来,老头架子也挺大,往孙晋文旁边一坐,花白的眉头向上一挑。

    “此营新卒,十之八九怕是要闹事。”

    “狄先生也看出来了?”

    “老朽又不眼瞎,待了这么久,岂能看不出来。”

    孙晋文点了点头,放下碗筷,一时之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唐麒在营中的时候,三百新卒是不满,不满都写在脸上了,但也仅仅只是不满罢了,属于是敢怒不敢言。

    可现在唐麒不在营中,这些新卒将“不满”给隐藏了起来,愈发沉默,愈发的隐忍。

    老孙毕竟是文臣,心里也有点没底了。

    也是巧了,大量的隐户都被各家府邸给送来了,各营都去挑人了,高俊和李贵平也走了,如今营中就剩下孙晋文一人。

    孙晋文暗暗观察了片刻,一咬牙:“还是按唐总旗交代的,狠操,狠练,死里操,死里练,不可叫他们得闲,得了闲自然会闹事!”

    老郎中狄涪陵没吭声,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能看出这些新卒的不满和怒意,但这种不满和怒意似乎与操练没太大关系。

    只不过狄涪陵也没看明白怎么回事,只得任由孙晋文按照唐麒的交代继续往死里操练了。

    结果整整一日的操练,到了晚上的时候,老孙撑不住了,因为唐麒没回来,营中的气氛也愈发对劲了。

    之前唐麒在营中的时候,操练一日,新卒疲惫,到了营帐中就呼呼大睡。

    现在唐麒不在营中,操练一日,新卒还是疲惫,可到了营帐中后,几乎没人睡,都睁着眼睛,时不时几个出来结伴尿尿的人望向老孙的营帐,目光中似乎有火,很炽烈。

    老孙当机立断,让人去戈城将高俊和李贵平寻来,最好再带点全副武装的磐营盾卒。

    人是来了,也带着军伍,上百名,高、李二人一晚上都没敢睡觉,夜间带着人一遍又一遍的巡营,堪堪熬到了天亮,愣是没敢合眼。

    到了吃早饭的时候,三百新卒愈发的沉默,操练也是在操练,只不过操练之前,一个叫做雷黑子的新卒举起手问了一件事,问唐总旗何时回来。

    高俊故作镇定,说与你们无关,一切照旧。

    新卒们开始操练了,高俊与李贵平对视一眼,满面忧心:“怕是要…要炸营。”

    李贵平点了点头:“八成如此。”

    孙晋文心里咯噔一声:“速速告知陈帅,不可炸营,若炸营,后果,后果不堪设想!”

    高俊当机立断:“我亲自去,再调人手,调四营老卒、战卒,身经百战熊罴之士。”

    李贵平表示赞成,昨夜他询问过孙晋文一些事,又看了军册记录,发现了一件令他极为咋舌的事情。

    就这些隐户新卒们,远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尤其是岚城几个高门大阀的百余人,手上都是有人命染过不少血的。

    除了护卫商队,其中还有不少剿过匪的,尤其是护卫出关商队的,不知碰到过多少次小鼓草原人劫掠,都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硬茬子。

    …………

    岚城,严府,后花园。

    刚起床吃过早饭的唐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精神饱满,坐在他对面的则是岚城第一老色批严斎,旁边站着哈欠连连的严杰。

    原本唐麒昨日应回去的,后来想着来都来了,正好将如何炼盐传授给严家人,这才又耽误了一日,忙完了之后天都黑了,又在严府歇息了一夜。

    本来早上就要离开的,严斎让他来后花园一起吃早饭。

    现在饭也吃过了,严斎却给严杰叫了过来,也不知要谈什么事。

    “杰儿啊。”

    严斎宠溺了揉了揉严杰的脑袋,满面慈祥的笑容。

    严杰撇了撇嘴,懒得搭理他亲爷爷。

    小崽子挺记仇,昨日被他老娘一顿抽,还不服气,非说是严斎整日和他说那些花街柳巷的下流事,这才让少年懵懂的他对浣花坊产生了无限的好奇。

    李慕然好歹是当娘的,决定和严斎谈谈这个问题。

    结果没成想,严斎这老登敢做不敢认,非说他作为亲爷爷一直关注着亲孙子的教育问题,努力做一个好榜样,从来没谈过什么姑娘啊、妓家啊、姿势之类的。

    结果可想而知,李慕然又给严杰教育了一顿,去青楼事小,污蔑家主事大!

    不过作为旁观者的唐麒,心里和明镜似的,污蔑家主的确是大事,但李慕然只是批评教育了,估计也知道严斎嘴里没什么实话,毕竟是家主,真要是追究下去,严斎那张老脸也不好看。唐麒明白怎么回事,可严杰不知道,因此他觉得他亲爷爷不仗义!

    严斎见到最为宠爱的亲孙子气呼呼的,呵呵笑道:“你爷爷我也是要脸的嘛,哎呀,莫要生气,莫要生闷气了。”

    严杰微微哼了一声,扭过头。

    严斎哭笑不得,又看向唐麒:“倒是叫唐旗官见笑了,家丑外扬了。”

    唐麒耸了耸肩:“我看你扬的挺开心的。”

    严斎话锋一转:“哎,老夫这一生,如履薄冰…”

    “能。”唐麒不耐烦的打断道:“你一定能走到对岸的。”

    严斎楞了一下:“走哪去?”

    “没事。”唐麒着急回营,心不在焉:“你继续说。”

    “老夫想说的是,老夫这一辈子,不痛快。”

    严斎轻轻敲了敲石桌,大管家严志带着两个女婢走了上来,饭食被撤了下去,换上了茶点。

    老头又对严志点了点头,严志不止带着女婢离开了,就连守在月亮门的下人也全都被带走了。

    唐麒坐直了身体,知道老头要说正事了。

    严斎缓缓抬手,指尖摩挲石面,语声沉缓,带着说不出的感慨。

    “唐旗官,老夫自幼生于世家,家规如绳束我一言一行,少时埋首经书,进退举止皆有定规,前路早被族人铺好,读书、科考、入仕,一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待到机缘坐上严家家主之位,起初只想着承袭祖业,循旧例行事,连吾儿的人生,亦是依着这套老路安排。”

    提起自己的儿子,严斎缓缓闭上眼睛。

    唐麒也是无声的叹了口气,他知道严斎提的是他的长子,英年早逝溺水而亡的长子。

    “待到年岁渐长,夜深自省方才幡然醒悟,我辈看似锦衣玉食、权掌一族,实则与牵线木偶何异,一辈子困在世家门第的规矩牢笼里,循规蹈矩,步步将就,不曾随心而活,不曾肆意而行,这般一生,看似风光,实则索然无味,想来何其可悲。”

    老头的目光,望向了完全听不懂的严斎,脸上满是宠溺之色。

    “因此老夫在想,杰儿,可莫要再如老夫这般,束缚一生、苦闷一生、不痛快一生。”

    唐麒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这就是你鼓励支持你孙子嫖娼的原因?”

    严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