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意构陷、污蔑上官、胆大妄为、目无军法。
十六个字一出,足可以说是定性定罪了。
不等唐麒开口辩解,曲培峰已是微哼一声:“拿下!”
眼看着亲随要一拥而上,不知何时已是皱起眉头的陈善功开了口,声音很轻。
“慢。”
副帅威严和长相没关系,陈善功的这一声“慢”,曲培峰身旁亲随再无一人敢妄动。
“曲大人稍安勿躁,人就在此处,还能跑了不成。”
说到这,陈善功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目光落在了唐麒的身上,露出了很是和善的笑容。
“新卒,自然是没那个胆量殴打上官副将的,更何况二人素昧平生,无冤无仇,怎会毫无缘由的大打出手。”
陈善功上前一步,笑吟吟的望着唐麒朗声说道:“想来,是有缘由的,新卒嘛,胆子小,初入营,不懂分寸,将军嘛,在军营中厮混久了难免恶声恶语,没见过世面的青卒被吓到了,失心疯似的倒也常见,唐麒,你说本帅,说的对吗。”
听闻此言,曲培峰瞳孔猛地一缩:“陈帅,刚刚在大帅府,你可不是与本官如此说的。”
“哎呀,本帅执掌军中,岂能偏听偏信,原本听周副将说此人凶神恶煞极善蛊惑人心颠倒黑白,这一见,不像嘛,虽说是新卒,却也是我北军同袍,哪能不分青红皂白便施以严刑处置。”
说完后,陈善功隐秘的给高俊打了个眼色。
高俊连忙开口:“禀曲大人,新卒唐麒已是告知卑下原委,那一日他的确是被吓破了胆…”
“够了!”
曲培峰厉声打断,看都没看一眼高俊,只是紧紧凝望着陈善功。
“陈帅,你我同仕帅府,相交日久,你之心思老夫洞若观火,明人不说暗话,今日岚城粮草就要抵达关城,若想老夫等人助你北军统筹粮草账目,此卒杖责二十,其炼盐之术归文臣统辖,此事便可就此了结,如何。”
原本还一副和事佬笑眯眯模样的陈善功,再次皱起了眉头,着实没想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曲培峰竟如此直白蛮横。
要知道接连三日,曲培峰和一众精通算学的文官整日待在帐中装病,陈善功与朱云疾实在寻不到破局之法了,因此只能让步。
昨夜,陈善功找到了曲培峰,言说可以为周达远寻回颜面,也就是对唐麒稍施惩戒。
曲培峰虽然没给什么好脸色,不过也算是点头同意了。
不止是昨夜,整整三天,曲培峰从来没提过要将炼盐的功劳据为己有这件事。
现在曲培峰将要求一提出来,陈善功恍然大悟,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这群人计划好的,从周达远来屯卫营抢人开始,都是曲培峰指使的,只是没想过中间出了岔子,营中竟然殴斗了起来。
“原来如此,本帅这几日还想着,这周达远怎地一听炼盐一事就赶了过来,他便再是跋扈也不敢从朱将军手中抢人,原来如此。”
陈善功再次露出了笑容,竟然突然鼓起了掌,轻轻拍了三下。
再看曲培峰,竟然也露出了笑容,刻意压低了声音。
“你我二人交锋已久,老夫已是腻了,不出意外,战事了结后老夫就要被调去岚城担任知府,只是知府一职终究差了几分声势,老夫更盼能得知州之位。”
说到这里,曲培峰向前一步,轻声道:“如今草原大军压境,北军胜算几何,陈帅心中必然清楚,便是胜了怕也是惨胜,稍有不慎便会被朝廷问责、问罪,既如此,你北军要这炼盐之功又有何用,不如将这功劳让给老夫,待老夫担了知州后定不会忘你北军情谊。”
“好算计。”
陈善功不但笑着,甚至笑容之中满是赞赏之色:“曲大人好算计,只是…”
话锋一转,陈善功笑容一收,朗声道:“你既想要功劳,又要惩戒对我北军有功的新卒唐麒,未免太过贪心。”
“功劳,事关老夫仕途,至于这不值一提的新卒,事关老夫颜面,仕途,老夫要,颜面,老夫也要,今日岚城运送粮草,这核验、调度之事,关乎的可是战事成败,陈帅难道因一青卒欲和老夫翻脸不成。”
“你就不怕本帅告知朝廷你因一己之私故意刁难我北军导致耽误战机!”
“有何怕的。”曲培峰轻蔑一笑:“朝廷衮衮诸公,谁不知边疆战事一旦失利边军便会绞尽脑汁寻着法子推诿,就算闹到了朝堂上,不过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罢了,陈帅莫要忘了,朝廷与宫中,只看这果,而非因,闹到最后,老夫自可全身而退,只是不知你北军要如何收拾残局。”
“你!”陈善功面色顿冷:“胆敢用我北军儿郎的命来要挟本帅!”
眼看着陈善功已是压不住怒火了,曲培峰后退一步,拱了拱手。
“如若陈帅给了老夫前途,给了老夫颜面,老夫担知州高位时必有厚报,定不会亏待北军。”
陈善功面色一变再变,这番话他倒是相信,曲培峰刚到北边关担任长史后举荐周达远,期间也许下了一些承诺,不管之后文武之间闹的多么不可开交,这些承诺过的事,对方从未失言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你留在我北军也是麻烦事,前途,给你又如何,老子本就看你不爽利,省着碍眼。”
衡量再三的陈善功终于退步了,话讲到这个地步了也无需虚伪客套了。
“不过给你这老匹夫的只是前途,新卒唐麒有功我北军,我陈善功怎地说也是北军副帅,岂能叫麾下儿郎受了气又受皮肉之苦,想要抽他鞭子,好,拿你的前途换,前途、唐麒,只给一个,姓陈的,你自己选!”
这番话一出口,不说别人,就说高俊和一群老卒,顿时眼眶通红,望着陈善功,都恨不得马上给北军副帅生个孩子。
“本官,刚刚已是言说了。”
曲培峰可谓是寸步不让:“功劳,本官要,人,本官也要!”
“本帅也说了,功劳,人,只给一个!”
“都要!”
“一个!”
眼看着二人争执不下,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个,副帅,曲大人,我…我能插句话不。”
众人齐刷刷的望向唐麒,面色各异。
唐麒干笑了一声,率先看向陈善功:“陈帅,您这话说的有问题,您都说我有功于北军了,不能既受气又受皮肉之苦,让曲大人只选一个,那他要是不要前途了,只选我,我不就成了既受气又受皮肉之苦了吗。”
听到这话,陈善功都被气乐了:“你这青卒倒是胆大之辈,这时候还能说些屁话。”
曲培峰直接大骂:“你算什么狗东西,也配换本官前途!”
高俊则是对着唐麒连连打眼色,示意他赶紧住口别添乱。
“哎,曲大人,看来你还是要在北关多待一阵子了。”
“狗东西!”
对唐麒这新卒,曲培峰可无需任何客气,满面阴狠之色:“若敢再多说一个字,本官要你生死两难!”
“哇哦,卑下好怕。”
唐麒顿时演技浮夸的抱着双臂打了个寒颤,随即面色一正:“孙大人!”
一声叫喊,早已在营内等待多时的孙晋文拎着个木篮子,快步跑了出来。
正当众人不明所以的时候,唐麒向前一步,抬起手臂指向曲培峰。
“禀陈帅,卑下粗通算学,无意间瞧见了军器监的粮草、军器账目,核算之后得知,曲长史麾下皆是酒囊饭袋,账目狗屁不通多有出入,还有,曲长史不是酒囊饭袋,他是废物,大废物。”
话音落,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呆愣当场。
再看曲培峰,顿时气的暴跳如雷:“来人,拿下!”
唐麒后退一步,摊了摊手:“验算过后的账目就在这里,自己算喽,还有,北边关中,不止有你们一群废物懂算学,卑下不才,不敢说懂,但一定比你们这群废物懂。”
陈善功顿时瞪大了双眼,下意识向前三步,望着木框中的账本双目之中,既是半信半疑,也是满怀期待。
“唐麒,军中无戏言,你真懂算学,比曲培峰等人更懂?”
“是。”
唐麒重重点了点头,随即再次看向曲培峰,字字如刀。
“今日起,曲大人你们也别装病了,直接死在营帐中吧,因为,北军不需要你们了,自此之后,凡是你们过手的账目,卑下会一页一页、一字一字的核算,哪怕错了一文钱,错了一担粮,卑下都会告知大帅府,再让大帅府告知朝廷,呵,前途、颜面,曲大人还是先考虑考虑怎么保住你身上的官袍吧,老废物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