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卒吞天下 > 第8章 所谓军功
    两世为人的唐麒,早已参透一个道理,人心最是叵测。

    有人加害于你,未必是出于深仇大恨,可一旦算计落空反受惩戒,便必会生出蚀骨恨意。

    既然如此,便无需心存妇人之仁,唯有雷霆手段方能永绝后患。

    牛喜算是彻底废了,四十鞭落下,早已皮开肉绽,伤可见骨,其间六度昏死,又一次次被盐水泼醒。

    唐麒手持长鞭的身影,注定会成为他一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见唐麒这般冷厉模样,朱云疾神色复杂,待到四十鞭尽数落下,这位身经百战心志如铁的老将,缓缓叹了一口气。

    这一幕让他想起年幼时的自己,十四岁孤身入营,同样是无依无靠的孤儿,新卒营受尽欺凌,无数个深夜独自垂泪。

    那时,他便暗下决心,此生绝不再任人羞辱,之后在军中摸爬滚打十载,历经无数生死战阵,方才铜镜之中见到同样的眼神,出现在唐麒双目之中的眼神,冷漠至极,却又意志如钢。

    “唐麒。”

    老将轻唤一声,唐麒连忙快步走上前,恭敬低头:“卑下在。”

    “炼盐之术,此为大功,可知晓。”

    “卑下知晓。”

    “如今战事在即,北军无暇为你请功,可知晓。”

    “卑下知晓。”

    “战事不知何时了结,若中间出了岔子,许多功劳,怕是连苦劳都算不上了,不如,叫孙晋文为你请功如何,他为盐司官员,书信请奏直达户部,说不定可上达天听,如何。”

    “啊?”唐麒抬起头,哭笑不得:“卑下是北军的人,将来要入弓马营的,要一个文臣给卑下请功做什么。”

    朱云疾轻笑道:“这娃子怎地听不懂话,本将刚刚不是说了吗,若战事有失,朝廷那群狗日的文臣必会想方设法折辱我北军将士,到了那时,任是何等功劳都会大打折扣,本将是怕误了你。”

    “那就误了吧。”唐麒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卑下是北军的人,就算请功也是北军为卑下请,要是真像您说的,出了岔子什么的,这功劳我就不要了,而且卑下本来也没想要,是高校尉路过屯卫营时心疼北军将士,卑下才知道缺盐的事儿,能为军中诸兄尽点力,对卑下来说已经足够了。”

    朱云疾沉默了,双眼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唐麒,足足许久,原本威严的面容变成了如沐春风的笑容。

    伸出右臂,老将轻轻拍了拍唐麒的肩膀。

    “今日起,你唐麒,是我朱云疾的儿郎,好好炼盐,今后无论日升月落,你可无需通禀随时来寻我。”

    “是…不是,唯!”

    唐麒等的就是这句话,连忙单膝跪地,现学现用行了个军礼。

    朱云疾哈哈大笑,又对高俊交代了一番,若人手不够用可再调动一些,随后冲着唐麒点了点头,这才翻身上马带着亲随离开了营地。

    至于牛喜,依旧躺在泥泞之中,身上流出的鲜血与泥浆、盐水混在一起,污浊、脏脏,无人在意。

    没任何意外,牛喜的军旅生涯止步于此,不用唐麒吭声,高俊只需一句话,这位军中伍长会被赶出军营。

    “好兄弟!”

    见到老将走了,高俊一把搂住唐麒的脖子:“你这个兄弟,哥哥我认定了,今日,你给哥哥长脸了,长大脸了,哈哈哈哈哈。”

    孙晋文看了眼嬉皮笑脸的唐麒,欲言又止,只有他看出来了,刚刚老将是在试探唐麒。

    炼盐这么大个事,根本不是什么战事有失就能抹杀的功劳,最重要的是,北军文武两个体系互相看不顺眼,有功劳,还是出自军中新卒,大帅府那边肯定会奏报朝廷请功,所以说,老将一番话不过是试探唐麒心性罢了。

    孙晋文怀疑,唐麒看出了老将的试探,因为他的表情、他的回答、就连他眉宇间那份单纯和对北军的敬重,都太过完美了,无一不是恰到好处。

    “行,那就继续炼吧。”

    唐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少说也要两三个月,那以后就多多仰仗孙大人了。”

    “不敢,不敢不敢。”

    连说不敢的孙晋文老脸一红,干笑不已。

    唐麒不要功劳,这功劳跑不了,他作为现在接管屯卫营改善炼盐的文臣,自然也能沾上功劳,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唐麒。

    值得一提的是,文臣的功劳不止是功劳,也是履历浓墨重彩的一笔,将来升迁时,都要将这些功劳和经历考虑在内,对文臣来说,可谓受益终身。

    营地中,再次忙活了起来,唐麒坐在了小马扎上,和个大爷似的翘着二郎腿,孙晋文在旁边拎着茶壶,吆五喝六使唤匠人们。

    高俊是个实在人,炼盐一事尘埃落定,作为军中悍将,更是忧心同袍缺盐一事,亲力亲为,大汗淋漓。

    再看翘着二郎腿晒着太阳的唐麒,很有可能是北军建军以来最舒服的新卒了。

    单说北军,最主要的战力就是四大营,不说官职只提资历,四营将军的地位仅次于大帅、副帅二人,朱云疾又是四营将军中资历最老地位最高之人,和北军二帅都敢大小声。现在,朱云疾成了唐麒最大的靠山,只要这小子不违背军纪,或者说是违背极为严重的军纪,在北边关横着走都没人管他。

    不过唐麒来到军营不是为了躺平摆烂的,他想要活着,活的多姿多彩波澜壮阔,一个新卒,一个普通老卒,达不到他的要求。

    “老孙啊。”

    “诶,在呢。”

    “提问。”

    “回答!”老孙顿时直起腰板,和要出征的将士似的。

    “问,一个新卒,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尊重并且功成名就。”

    “答…”

    刚说了个答字,孙晋文愣了一下:“靠着炼盐之术,这功劳板上钉钉,已算是…算是功成名就了吧?”

    “这才哪到哪。”唐麒耸了耸肩:“我的目标是星辰大海,是真正的军功,靠着军功功成名就。”

    “军功?”孙晋文挠了挠后脑勺:“军功无非斩将夺旗先登陷阵,四功斩将为首,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北军不紧要此事。”孙晋文也是闲聊,自顾自的说道:“虽然北军皆是武夫丘八,可悍勇之士不知凡几,要说北军,说大帅府最看重的,终究是后方勤务大才,谁要有那本事转运辎重、统筹后方勤务,便是战阵一次都不上,北军有了功劳也会统统扣在这等人才头上。”

    “转运辎重、统筹后方?”唐麒顿时来了兴趣:“来,仔细说说。”

    “就比如这账本。”

    孙晋文从怀里拿出了一本账目:“我等文官需与大帅府对接,可这军中多是粗鄙之人,莫说精通算学将账目算的一清二楚,便是看都看不懂,认字之人更是寥寥无几,整日都是麻烦事,想要避免,难,难如登天,大帅府那边也是头疼的紧。”

    “认字谁还从军啊,更别说懂算学。”

    唐麒混不在意扫了一眼,结果这一扫,面色变了。

    “你这写的是…什么几把玩意?”

    “账目啊。”孙晋文不明所以:“军中都是这般记录的,怎地了。”

    “我…你这叫算学?”

    唐麒一脸你特么在逗你爹的表情,账目上写的乱七八糟,全是该该欠欠圈圈叉叉,看一眼就脑袋疼。

    “是算学啊。”孙晋文立马显摆了起来,抚须一笑,摇头晃脑:“一一如一,一二如二,二二如四,四四如八…”

    “你特么先等会吧,四四一十六,还有,你这不就是九九乘法表吗,算什么算学?”

    “怎地不算。”孙晋文还不乐意了:“这可是大帅府勤司郎柳大人亲自传授的,柳大人还当众说了,偌大南军,只有我孙晋文天资聪明能学他三分本事。”

    唐麒一把夺过账目,草草翻了几页,表情愈发古怪。

    孙晋文自顾自的说道:“你可以小瞧我孙晋文,却万万不能小瞧柳大人,柳大人可是连北军大帅都敬重的人,传闻整个北军后营粮草,柳大人两日就算了个清清楚楚,柳大人最是爱才,因我学了算学,这才说我算他半个弟子,若不然我这八品的微末小官,哪能见了各营主将都不露怯。”

    “那个…”唐麒抬起头,不由问道:“你说的那个后营粮草,有多少啊。”

    “半年前的事了,四百余车,送去六营,又要加上六营预留,再备好月余粮草。”

    “我…”

    唐麒服了,这不就是最简单的加减乘除吗,足足算了两天,这是算学大才,来条正经的边牧都用不上两天吧?

    “慢着!”唐麒突然双眼一亮:“你刚刚说什么转用粮草、统筹后勤之类的,包不包括扫盲?”

    “何为扫盲?”

    “就是教授好多人学会算学。”

    一听这话,孙晋文乐了,乐的有点鄙夷。

    “你笑个锤子笑。”

    “柳大人之所以教授我算学,就是想叫我传授大帅府的一些文臣,还说,如若三人可习得算学,他就收我为关门弟子,如果超过五人,他便为我向户部请功。”

    “真的吗?”唐麒顿时坐直了身体:“柳大人几品的?”

    “正四品。”

    “大帅府说话好使吗。”

    “大帅府唯一大儒,南军无人不敬。”

    “哈,哈哈,哈哈哈。”唐麒霍然而起:“下雨天打飞机,闲着也是闲着,一边炼盐,一边扫盲,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