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并肩走上梁山。
山寨一众大小头领见林、鲁二人亲自陪着方才那名硬茬好汉上山,个个心里有数,皆知这是又添了一位顶尖高手,纷纷躬身行礼避让。
林冲也不多做繁文礼节,当即吩咐后厨伙房,即刻宰杀两只肥鸡、烤上整只肥羊,再搬来十坛陈年好酒,在聚义厅摆开大席,专门宴请杨志。
不多时,宴席备妥。
鲁智深啃着羊腿,灌下一碗烈酒:
“杨兄弟,看你一身本事、气度不凡,却孤身行走荒路,狼狈漂泊。不知此番赶路,是要去往何处?心里有什么打算?不妨跟我兄弟二人说说。”
杨志放下酒碗,轻轻一叹,缓缓道出自己的遭遇。
他本是杨家将嫡系后裔,世代将门、满门忠烈,早年承蒙朝廷任用,奉命押送花石纲前往京城。
那花石纲乃是宋徽宗奢靡享乐、搜刮天下奇花异石所设,一路水陆转运、劳民伤财,沿途风波不断。
杨志当年奉命带队押运,一路小心谨慎,奈何行至黄河水面,突遇狂风大浪,船毁货失,花石纲尽数沉入河中,彻底丢了官差要务。
丢了朝廷重差,乃是重罪。
杨志深知朝廷律法严苛,权责压身,一旦归京领命,轻则罢官流放,重则问罪下狱。
万般无奈之下,他不敢回朝复命,只能弃官潜逃,流落江湖,四处躲藏避祸,整整漂泊数年。
直至近日,大赦天下,赦免往年诸多罪错。
杨志得知消息,心中瞬间燃起希望。
他半生执念皆在仕途,心心念念便是重振杨家将门威名,不肯一辈子沦落草莽、埋没出身。
便想着趁大赦之机,凑些银两,上下打点疏通,前往大名府枢密院碰碰机缘,希望能借权贵门路洗刷罪名、官复原职,重归朝堂效力。
一番话说完,杨志眼中满是恳切:
“二位兄长有所不知,我杨志世代将门,杨家满门忠烈,世受国恩。我辈后人,生来便是要披甲守土、报效朝廷的。落草为寇、混迹山野,终究不是正途。能重回朝堂为官,重振家门荣光,才是我毕生所愿。”
林冲静静听着,看着杨志这份根深蒂固的仕途执念,心中五味杂陈。
他轻轻放下酒碗,神色淡然却字字通透,缓缓开口劝说:
“杨兄弟,我且问你,你当真以为,这官场,是真心容忠良、惜豪杰的地方?”
不等杨志回话,林冲指着身旁的鲁智深,继续说道:
“我兄弟二人,昔日皆是朝廷命官。我乃八十万禁军教头,安分守己、恪尽职守,一生清廉正直,从未贪赃枉法、祸乱朝纲。我兄弟鲁智深,昔日渭州提辖,治军守土、体恤百姓,一腔热血报国为民。”
“可到头来呢?”
“我安分做人,却被权贵陷害、家破人亡、无处容身,被逼得落草求生。鲁兄弟嫉恶如仇、为民除害,不过三拳打死恶霸,便被逼得弃官逃亡、颠沛流离。”
“你我这般身怀本事、心存忠义、干干净净的人,在官场之中,反倒处处受挤、步步受难。反倒是那些贪赃枉法、结党营私、谄媚权贵的小人,步步高升、权势滔天!”
一旁鲁智深连连点头,接过话头慨然叹道:
“没错!这大宋官场,早已烂到根里!昏暗污浊、黑白颠倒,根本容不下我等心胸坦荡、刚正不阿的好汉!”
“如今天下大势更是乱象丛生、岌岌可危!当今皇帝沉迷享乐、荒废朝政,宠信奸佞、搜刮民财,天下百姓怨声载道!”
“朝堂之内奸臣当道、祸乱朝纲;四海之内遍地狼烟、民变四起。江南方腊聚众起义,割据州县、声势浩大,官兵屡剿不灭;北方辽国虎视眈眈,频频犯边劫掠,边关战乱不休。内忧外患齐聚,这大宋朝早已是风雨飘摇、大厦将倾!”
林冲目光凝重,看着杨志,再度出声点醒:
“兄弟,你一心想着复官报国、重振门楣,这份忠义之心,我佩服。可你好好想想,如今的朝廷,还值得你拼死效力吗?”
“你就算倾尽家财、打通关系,重回官场,在这奸佞当道、乱世将起的世道里,凭你一身傲骨、不懂钻营,到头来,终究还是重蹈覆辙,白白蹉跎半生、受尽委屈,甚至落得身败名裂、不得善终的下场!”
听着林冲一番句句戳破世道乱象的劝言,杨志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性子本就执拗刚烈,心中报效朝廷、重振杨家声威的执念,根深蒂固,半点撼动不得。
当下他猛地一摆手,语气坚决,不带半分转圜余地:
“林教头不必再劝!我杨志心意已决!”
“我身为杨家后裔,世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生来便该投身朝廷、镇守疆土。能为国效力、为民赴命、战死沙场,是我毕生荣耀!”
“落草山林、啸聚为寇,辱我门风、违我本心!恕杨某万万做不到!”
看着他这般冥顽执拗,林冲无奈轻叹:
“兄弟,你这又是何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口口声声念着杨家忠烈、报效大宋。可你扪心自问,杨家满门忠良,代代浴血戍边,最后落得的是什么下场?”
“尽是被朝中奸佞陷害排挤、含冤惨死!忠良无好报,奸臣掌大权!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你为何还要一头扎进去?”
一旁的鲁智深听得心头火起,猛地一拍桌案,酒碗都震得当当作响,粗声愤懑接话:
“正是这个理!”
“洒家昔日在渭州做提辖,闲来常去书馆听人说杨家将的书!每回听到杨七郎被乱箭穿身、杨六郎受尽排挤,一众忠良为国拼杀,最后反倒落得家破人亡、含冤蒙屈,洒家就气得牙根发痒!”
“这般黑白颠倒、凉薄无情的狗屁朝廷,你拼了命去报答它作甚?!”
“不如留在梁山,跟俺兄弟二人共谋大业!凭你我三人这身通天本事,联手闯荡一番,未必不能搅动这乱世乾坤,闯出一番真正对得起本心的功业!”
鲁智深话音刚落,杨志骤然勃然变色!
他猛地重重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够了!二位速速住口!”
厅堂瞬间一静。
杨志眉眼绷紧,一身将门傲骨尽数绽开,语气冷硬至极:
“二位英雄武艺超绝、行事坦荡,我杨志打心底佩服。”
“可你我道不同、志不合!二位厌弃朝堂、落草立身,是二位的际遇;我杨家世代忠烈、唯忠君报国,是我的宿命!”
“话不投机,多说无益!今日多谢二位款待,杨某告辞!”
说罢杨志一甩衣袖,挺身便要起身离席,转身下山。
林冲见状连忙起身,快步伸手一把拉住他臂膀,语气放缓,温声劝道:
“兄弟何必如此急躁。”
“好酒好肉还没吃完,交情还在,急着走做什么?”
杨志挣了两下没挣开,眉头紧锁:“你我政见相悖、理念相悖,再聊下去只会徒生争执,不如就此别过。”
林冲深知杨志性子刚硬、认死理,再劝只会彻底闹僵,好不容易结识的英雄兄弟,绝不能就此闹掰。
他当即笑着退让:“好好好,我不劝了,鲁兄弟也不说了。”
“咱们今日不谈朝堂、不谈仕途、不谈天下大势!只论江湖相逢,只谈你我交情!这般总成了吧?”
杨志闻言,神色稍缓。
他敬重林、鲁二人的英雄为人,也珍惜这场不打不相识的缘分,并非真心想要翻脸决裂。
沉默片刻,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微微颔首:
“若只论交情,不谈国事,那我便留下,陪二位兄长再饮几碗。”
说完,杨志转身落坐。
但他脸色依旧带着几分刚正执拗。
鲁智深心里憋着一股子闷气,看着他死认朝廷的模样,实在忍不住。
“兄弟,不是俺多说,你这性子就是太过愚忠!这等烂到骨子里的狗屁朝廷,奸臣当道、忠良含冤,你拼着性命去效忠它,图个什么?值得吗?”
杨志端起酒碗,神色肃穆,字字笃定:
“鲁大哥,你不懂我的道。”
“我自小受家父教诲,自幼熟读忠义礼法,恪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为臣者,当尽臣道;食君禄,当报君恩。”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世代纲常、立身之本。我杨家世代忠良,代代皆是这般过来的。只要能让我重回朝堂、复职尽忠,莫说是受些委屈,便是前路艰险、沙场殒命,我杨志也在所不辞,毫无怨言。”
鲁智深听得直摆手,满脸不忿,粗声反驳:
“哎!你这话俺最不爱听!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且想想,这赵家天下来得就干净吗?”
“说书先生常讲,前朝柴氏天下安稳太平,是赵匡胤假意受禅、趁机夺了柴家基业,这才坐了大宋江山!若无柴家根基,他赵家凭什么坐拥万里河山?如今占了人家天下,反倒苛待忠良、祸害百姓,这般朝廷,凭什么要你我死心塌地效忠?”
这话一出,杨志脸色瞬间彻底沉了下去,双目一凛,猛地抬眼,语气陡然冷厉。
“鲁大哥!”
“我敬你是当世英雄、坦荡好汉,一再容让!可这等大逆不道、妄议社稷的言语,万万不可再提!”
“你若再敢胡言乱语辱及朝廷,休怪杨某翻脸!今日你我相逢的情义,便就此断绝!”
杨志为人刚正刻板,死守纲常道义,寻常闲话争执尚可容忍,可涉及君臣社稷、大逆之言,是他绝不能触碰的底线。
此刻他是真动了怒气,半点玩笑不得。
一旁的林冲看得透彻。
他早已看透杨志的性子,执念根深蒂固,认死理、守忠义,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再争辩下去,只会彻底撕破脸面,好好一场英雄相逢,反倒落得不欢而散。
林冲连忙抬手打圆场,按住还要开口的鲁智深,连声劝住:
“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
“各有志趣,各有本心,何必争执口舌!今日难得兄弟三人相逢聚首,只饮酒、叙交情,不谈别事!”
鲁智深见杨志神色冰冷、当真动怒,又听林冲劝阻,知晓再吵下去真要伤了和气,只得悻悻闭了嘴,狠狠闷灌一碗烈酒,不再多言。
聚义厅内,争执之声停歇,只剩碗盏轻碰、酒香萦绕。
三人再无半分争辩,只安安静静对坐饮酒,心照不宣,各自守着自己的本心与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