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看着场中孤立的青面汉子,脑海中瞬间翻涌起前世旧事。
当年他雪夜上梁山,同样是被心胸狭隘的王伦逼迫下山纳投名状,也是在这山下路口,狭路相逢遇上了青面兽杨志。
那一日,他与杨志刀枪相对,你来我往整整五十回合,棋逢对手、不分胜负,打得酣畅淋漓。
后来王伦假意爱才,几番出言挽留杨志上山入伙,许他席位,可杨志终究是婉言谢绝,执意转身离去。
林冲此刻心底通透,哪里猜不到缘由?
杨志乃是杨家将后人,一身傲骨、胸怀抱负,本就不屑落草为寇。
再加他亲眼看穿王伦胸无大志、嫉贤妒能、格局狭小,知晓跟着这般寨主,终究难成大事,只会埋没一身本事,故而毅然离去,继续奔波仕途,蹉跎半生坎坷。
前世因缘错散,致使杨志流落四方、颠沛流离,受尽世间苦楚。
如今自己重活一世,重整梁山、改定乾坤,今日再度相逢,绝不可能再放杨志擦肩而过!
这等绝世猛将、忠义好汉,必须留在梁山,成为自己左膀右臂!
林冲刚要提枪上前,亲自会会这位前世宿敌、今生兄弟,身侧的鲁智深已然按捺不住。
他大步踏出,声如惊雷怒吼:“所有人尽数散开!”
周遭二三十名喽啰本就被杨志打得畏畏缩缩、伤痕累累,闻言如蒙大赦,当即潮水般向两旁退开,空出大片空地。
鲁智深单手提水磨禅杖,腾腾几步走上前,回头大大咧咧对林冲笑道:
“哥哥!杀鸡焉用宰牛刀!这点阵仗何须你亲自出手?一旁歇着便是,让洒家来会会这位硬气汉子!”
话音未落,鲁智深已然踏步逼近杨志,二话不说,双臂抡圆禅杖,一招力劈华山当头狠砸而下!
风声呼啸,势如崩山!
杨志起初见鲁智深身形粗莽、衣衫随意,只当是山寨里一介蛮力莽夫,心底并未太过放在心上。
可当这禅杖裹挟狂风劈落的瞬间,他只觉头皮发麻、气机压迫周身!
他不敢有半分托大,身形猛然向后急撤半步,身法迅捷至极。
“轰隆!”
禅杖狠狠砸在方才立足的地面,坚硬山石瞬间炸裂,碎石石屑漫天乱飞,地面直接砸出一个浅浅坑印!
杨志看得心头巨震,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好险!方才若是慢上半分,定然骨断筋折、当场重伤!
这一刻他彻底清醒,眼前这看似粗狂的和尚,竟是一名顶尖绝顶高手!
杨志再不敢轻视,反手猛地抽出背后祖传宝刀,寒光骤然映亮山野,刀锋凛冽,护住周身要害,凝神戒备,直面鲁智深。
下一瞬,两大高手轰然缠斗在一处!
禅杖刚猛霸道、大开大合,招招势尽全力,有开山裂石之威;
宝刀轻灵刁钻、攻守有度,步步沉稳严谨,招招暗藏后手。
两人你来我往、枪来刀去、杖劈刀挡,一口气酣战二十余回合,竟分毫不差、难分胜负!
鲁智深越打越是亢奋,双目发亮、战意滔天!
他这辈子最爱与人酣战,最怕对手太过孱弱,打得索然无味。
今日遇上杨志这般势均力敌、功底扎实的硬手,只觉浑身筋骨舒畅,越打越猛,越打越欢,心底大呼痛快!
反观杨志,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武师高手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般强悍的山寨强人。
本以为这只是一处寻常山野小寨,喽啰散乱、不足为惧,谁知随便出来一个和尚,武艺竟强横至此!
自己手持祖传宝刀,占着兵刃优势,全力出手缠斗二十余合,非但没能压制对方,竟是半点便宜都占不到!
杨志心底震撼之余,越发谨慎,招式愈发沉稳精妙,不敢有半分疏漏。
眼看二人斗得难解难分、愈战愈烈,林冲适时朗声大喝:
“兄弟,住手!且退下!换我来会他!”
鲁智深听得哥哥号令,当即收招撤势,双脚一点,纵身跳出缠斗圈子,稳稳落地。
他握着禅杖哈哈大笑,满脸酣畅。
“痛快!痛快!没想到这荒山野岭的梁山脚下,竟能遇上这般旗鼓相当的好手!哥哥快来!换你与他较量!”
林冲缓步上前,抬手握住背上三节钢枪。
只听咔咔两声清脆机括响动,三节枪身瞬间扣锁衔接、合为一体。
一杆通体寒亮、枪势修长的金枪稳稳落于掌中,枪锋凛冽,寒光逼人,周身瞬间凝起凛然战势。
对面的杨志见状,神色骤然一紧,心底瞬间提起十二分戒备。
三节合一的长枪,本就是军中绝顶战将才配使用的兵刃,寻常江湖武人根本驾驭不住。
再看眼前这人,步伐沉稳飘逸,持枪姿势端正规整、气韵浑然天成,不骄不躁、敛锋藏锐,却自带一股久经战阵、统帅千军的顶尖气场。
杨志行走江湖阅人无数,一眼便知——
眼前此人,方才是真正高手中的绝顶高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冲握定金枪,脚步微微下沉,正要踏步上前接战。
对面的杨志却陡然抬手。
“且慢!”
林冲收势驻足,微微挑眉。
“怎么?好汉莫非怕了?”
杨志面色凛然,半点不退半分怯,一身将门傲骨分毫未折。
“我杨志行走江湖,何曾有过一个怕字!”
“只是你我皆是习武之人,高手对决,讲究的是光明正大、势均力敌!”
“此刻再战,你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此地是你梁山地界,身后山寨喽啰无数,旁侧更有那大和尚这般绝顶高手压阵。而我先被数十人轮番缠斗耗力,方才又与那禅杖壮汉硬拼二十余合,气力早已损耗大半。”
“你此刻出手赢我,纵然胜了,也是胜之不武,算不得真本事!”
林冲闻言,心头顿时了然。
杨志说得半点没错。
自己确实占尽便宜。
对方久战力疲,自己却是精力充沛、兵刃趁手、主场在握,这般打下来,赢了不光彩,输了更是贻笑大方。
林冲当即慨然一笑。
“好汉说得有理!我林冲今日便与你斗一个心服口服、光明磊落!绝不占你半分便宜!”
说完他当即转头,厉声吩咐身后喽啰:“来人!速速取来茶水、干粮、馍馍、风干肉,送到此处!”
一众喽啰当场全都愣住,面面相觑,满脸匪夷所思。
自打梁山立寨以来,下山截杀、取投名状,从来都是往死里打压对手,趁虚而攻、赶尽杀绝,哪里见过给拦路敌手送吃送喝、好生款待的道理?
众人一时迟疑不动。
林冲眉头一皱,声线沉了几分。
“怎么?我的话,如今不好使了?”
朱贵吓得一激灵,不敢再让众人杵着,连忙应声:“去!快去!按教头吩咐置办!”
紧接着林冲转头看向朱贵,从容吩咐:“你带张三、李四一众受伤弟兄,尽数回山寨养伤休养。此地不用你们留守。”
朱贵心头大急,连忙劝道。
“教头万万不可!此人武艺高绝、凶悍无比,留你们二位在此,太过凶险!我等守着,也好有个照应!”
林冲摆了摆手,语气笃定无比:“无妨,尽管退下便是。有我与鲁兄弟在,出不了半点差错。”
朱贵见林冲态度坚决,再不敢多言,只得带着一众带伤弟兄,一步三回头地退走,原路返回山寨。
片刻之间,山下路口空空荡荡,再无一名喽啰值守围观。
整片空地,只余下林冲、鲁智深、杨志三人。
林冲目视杨志,坦坦荡荡开口。
“好汉如今看清了?四下无人,再无半分地利偏袒。”
“我这位兄弟,行事磊落光明,一生最敬英雄好汉。待会儿你我单打独斗,他只在旁观战,绝不插手半分一招,你尽可放心休整!”
鲁智深立刻一拍胸脯,粗声附和。
“没错!俺哥哥与你对决,洒家便安安稳稳站在这里看着!若是偷手帮半下,便算俺腌臜小人!你只管放心调息!”
杨志细细打量二人神色。
只见林冲目光澄澈、气度坦荡,无半分阴私算计;
鲁智深磊落豪迈、一身正气,绝非虚伪狡诈之徒。
他闯荡江湖半生,阅人无数,一眼便能辨出真心假意。
当下杨志彻底放下戒备,微微颔首道谢,就地盘膝落座。
不多时,喽啰送来的茶水、热馍、风干肉食尽数摆好。
杨志也不矫情,端起茶水润喉,大口啃食干粮肉食,安心调息静养。
足足休整了两炷香的时辰。
先前缠斗带来的疲惫、耗损的气力,尽数恢复如初,身上瘀伤的滞涩感也散去大半,整个人气息重新饱满绵长,精气神回归巅峰状态。
杨志缓缓起身,抬手拍去衣上尘土,握紧手中祖传宝刀,眼神锐利如锋,沉声开口。
“气力已足!来吧!你我今日痛痛快快,比上一场!”
林冲目光落在杨志手中单刀上,心头忽然一动。
他前世深知,杨志乃是杨家将嫡系传人,一身压箱底的绝学便是杨家枪法,精妙绝伦、攻守无双。
只是今日杨志仓促赶路,并未携带随身长枪,唯有一柄单刀在手。
而自己手中三节钢枪,乃是军中绝世兵刃,长兵克短兵,本就占尽先天优势。
若是持枪对决对方单刀,纵然赢了,依旧算不上公平。
林冲当即收了长枪,随手往后一抛,枪身稳稳落于地面,朗声道:“且慢!”
“你擅杨家神枪,今日却无长枪可用,只余单刀对敌。我手持长兵,对你不公。”
说罢林冲双手一摊,淡淡笑道:“这般便改了规矩,我弃枪不用,赤手空拳,对你单刀!”
这话一出,杨志脸色瞬间骤变!
一股极强的屈辱感、被轻视的怒意瞬间涌上心头!
他傲骨极强,最忌旁人看轻自己!
在他眼里,林冲弃掉兵刃、赤手空拳对战自己的祖传宝刀,哪里是讲究公平?
分明是仗着自身武艺强横,刻意轻看、拿捏自己!
杨志双目微沉,面色发寒,咬牙冷声道:“好!!你这般小觑我杨志,那我便好好接下!”
“你赤手,我单刀!今日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何等通天本事,敢如此托大!”
话音落罢,杨志紧握宝刀,周身战意轰然爆发,只待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