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抬手轻抚脸颊,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他转头看向身前两位收拾药箱的郎中,神色诚恳,拱手道谢:
“多劳二位先生连日辛苦,为我祛除面痕。大恩不言谢,日后二位若是有难处、有用得着我林冲的地方,只管开口,我定竭力相帮。”
两位郎中连忙摆手回礼,态度谦和本分:
“好汉不必多礼。我们本分行医罢了。何况柴大官人常年接济我们、护佑我们一家生计,今日这点小事,实在不值一提,谈何报恩。”
说罢二人合上药箱,便要躬身告辞。
“二位且慢!”
林冲忽然开口将二人拦下,神色郑重,似是有要事求证。
两位郎中脚步一顿,回身拱手:“好汉但说无妨。”
林冲目光沉稳,缓缓问道。
“我还记得七日之前,初次敷药之时,二位曾说过一句话——行医高手,亦是用毒高手,懂药方懂毒,能解毒方能制毒。此话可是医道真理?”
年长郎中闻言微微颔首,抚须正色作答:
“好汉记性极好,此话半点不假。”
“天下医理、毒理,本就是同源相通。寻常庸医只会照方抓药,治得小病小痛。可真正的杏林高手、济世名医,必然通透百草物性,深知万物寒热利弊。”
“世间万般毒药,皆由草木所生;世间万般解药,亦出自同源。不知毒,便不能解毒;不通药性,便治不了顽疾。故而,顶尖医者,必然是顶尖的懂毒之人。只不过医者心存善念,以药救人、以毒治病,不做阴私害人的勾当罢了。”
这番话朴实通透,字字戳中要害。
林冲听得心中豁然开朗,当即郑重点头,再度谢过二人,亲自送两位郎中出门,目送二人远去。
待人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小院彻底安静下来。
林冲立在院中,夜风轻拂,脑海中所有零散的线索、存了许久的疑团,在这一刻尽数串联、完美闭环!
困扰他两世的晁盖惨死迷局,今日终于彻底真相大白!
此前他早已推断明白:
放冷箭之人,绝不是史文恭。
史文恭弓劲箭沉,通体铁箭,射中必贯穿致死,晁盖绝不可能拖回山寨慢慢毒发。
能在百步之外、乱军之中,精准无声狙杀晁盖,臂力偏弱、箭法通神、且绝对听命于宋江的——唯有小李广花荣一人!
可一直卡住全局的最大疑点,便是剧毒来源。
花荣一生只懂明战射箭,不通半点阴私毒术,绝无配置延时剧毒的本事。
如今听郎中一语道破医道至理,林冲瞬间锁定了最后一个隐藏真凶!
梁山之上,唯一的绝世名医——神医安道全!
安道全医术冠绝天下,通晓百草物性、精通百种毒理,能治天下疑难杂症,自然也能配制天下阴狠剧毒!
寻常蒙汗药、粗浅迷药,人人会制。
但晁盖身上那种入体封脉、潜伏血肉、延时夺命、无药可解的阴私剧毒。
放眼整个梁山,除了安道全,再无第二人能精准调配!
所有脉络瞬间通顺!
全盘阴谋,层层递进,滴水不漏!
第一步,吴用献计布局。
此人满腹阴诡毒计,看透宋江野心,暗中献策,定下借刀杀人、嫁祸外人的毒计。
第二步,花荣执行刺杀。
花荣对宋江愚忠到底,唯命是从,携带着安道全秘制的毒箭,于曾头市乱军之中,百步狙杀晁盖。
第三步,安道全秘制毒药。
以绝世医道,配制独门延时剧毒,淬于箭头之上,不伤表皮、暗藏肌理,既保证一箭重创天王,又能留一段毒发时间,完美遮掩当场刺杀的痕迹。
最后一步,伪造罪证、嫁祸史文恭!
当年那支射死晁盖的木身铁箭,箭头上刻的“史文恭”三字,绝非史文恭所留!
梁山另有两位暗藏高手,补齐了这最后一环天衣无缝的伪造!
圣手书生萧让,一手仿字绝技天下无双,可模仿任何人笔迹落款;
玉臂匠金大坚,金石雕刻天下第一,刻字凿纹无人能辨真假!
正是萧让拟字、金大坚刻名,硬生生在毒箭之上伪造了史文恭的标识!
一桩惊天动地、蒙蔽天下、冤死史文恭、毁掉梁山气运的绝世冤案,至此彻底拼凑完整!
宋江主谋,吴用献计,花荣动手,安道全制毒,萧让、金大坚伪造证物!
六人联手,各司其职,环环相扣,瞒过群雄、瞒过世人整整一世!
林冲立在清冷小院之中,晚风猎猎吹动衣角,眼底彻底覆上一层彻骨寒意。
前世梁山覆灭、兄弟惨死、众将不得善终,所有悲剧的源头祸根,今日终于被他彻底揪出!
林冲虽在心中完整串起了晁盖被害的全盘阴谋,宋江、吴用、花荣、安道全、萧让、金大坚层层入局、联手构陷的脉络一清二楚。
但他心里透亮——这一切终究只是自己重生后的推断猜想,没有实证,没有凭据。
真相再合理,没求证,便不能作数。想要日后掀翻这场弥天冤案、清算梁山内鬼、逆转所有人的宿命,第一步,就是求证。
而全盘阴谋里最隐秘、最关键、最无人知晓的突破口,便是神医安道全。
剧毒出自谁手,只要找到安道全,稍加试探,一切便能水落石出。
心念既定,林冲不再迟疑,转身找到院内的柴进。
“柴大官人,林冲今日有一事相求。”
柴进见他神色肃然,不似寻常小事,当即笑道。
“兄弟如今你我不分彼此,你有什么难处、所求,只管直说,无需客气。”
“我想劳烦大官人,替我打探一人下落。此人唤作神医安道全,是江湖有名的杏林高手。我想知道他如今身在何方、落脚何处。若是能打探清楚,林冲日后必有重谢。”
柴进闻言顿时一愣,满心疑惑地上下打量林冲一番。
眼前的林冲体魄强健、气息绵长,周身筋骨雄浑,哪里有半分生病不适的样子?
他实在想不通,好好一个顶尖武人,放着一身本事不问,偏偏千里藏身、隐姓埋名,转头来打听一个江湖郎中?
“兄弟,你好好的打听一个医者做什么?莫非是脸上金印尚有隐患,怕日后留疤、复发?你大可放心,今日给你敷药的两位郎中,已是沧州顶尖好手,去痕修护皆是一绝,有他们在,根本不必再寻外人。”
林冲轻轻摇头,神色沉静:“大官人误会了。我寻安道全,无关伤势、无关容貌,自有我必须查清的原委内情,还望大官人成全。”
柴进见他态度坚决、神色凝重,便知此事干系重大,绝非一时兴起。
“既然兄弟有要事在心,那便是正事。无妨,我这就遣散庄中各路耳目,托江湖朋友、沿路商贩替你打探,不出几日,定帮你查到安道全的踪迹。”
话音稍顿,柴进话锋一转,脸上带了几分无奈,拱手笑道。
“不瞒兄弟,我这边,也恰好有一事想拜托于你。”
“大官人收留我兄弟二人,再造之恩未报。但凡大官人有所吩咐,林冲万死不辞,绝不推辞!”
柴进叹了口气,缓缓道出原委:
“我柴家庄有一位洪姓教头。此人略通几路粗浅拳脚,便自视甚高,目中无人。”
“平日里在庄中恃强逞凶、作威作福,欺压庄仆、卖弄拳脚,时常坑蒙拐骗、目中无人。庄里不少武师都被他压得抬不起头,我屡次规劝,他反倒愈发骄狂,自持一身蛮力,隐隐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想请兄弟明日随我一同入庄,不必伤他性命,只需当众压他一筹,杀杀他的狂妄锐气,也好让庄中上下知晓什么是真正的武学,灭一灭这等狂妄宵小的气焰。”
林冲听完,淡然一笑,微微颔首应允:
“无妨。既是大官人吩咐,明日我随你入庄便是。些许狂妄匹夫,我自会替大官人镇住。”